這個地方的傷痕本來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很久沒有再疼了。他不明白為什麼鬧翻過後,相里飛盧還可以用從前的這種語氣說話。
他垂下眼說:「哦……我挺好的。」他想了想,又害怕這話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假,他說,「前段時間受了一點小傷,還在恢復,不過很快就會好。明王們也總是嫌棄我的原身太肥,我想,也正好趁此機會瘦一些,好看。」
「原來那樣就很好看。」相里飛盧說。
「……」容儀說,「我比較喜歡現在這樣。而且你也不用擔心,雖然我是護國神,一定程度上關聯著姜國的國運,可是你也知道,水火相剋,我弱一點,對姜國是好事。而且,護國神怎麼樣,其實和國脈影響沒有那麼大,就像我師父死了,但是姜國其實還好好的。」
相里飛盧又頓了頓,聲音有些僵:「上神,我不是那個意思。」
容儀說:「我也在跟佛祖申請了,希望能換一個人來當你們的護國神。當初也是我不好,聽說給你降情劫成功了就能不當明行了,不過現在我知道這個很不負責任,而且我也沒有成功。」
相里飛盧不說話了。
容儀注視著他,覺得這些話說了出來,自己心裡也好受多了,而且沒有上一次在姜國時那樣哭得丟臉——他有些暗暗的高興,為自己扳回一城這件事:「還有什麼事情嗎?」
「沒有了。」相里飛盧輕輕說,「看上神身體安康,我很高興。」
「我也挺高興的,大家都很為我高興。」容儀發現今天相里飛盧的話他有點接不了,於是強行接話。
「你從前住五樹六花原。」相里飛盧又說。「以前聽你說起過。」
「嗯,我覺得天界不太有意思,所以跟著小徒弟搬來了神域——我的小徒弟你見過的,就是以前在青月鎮的那個小執行人,我收了他當徒弟,上次……」容儀卡殼了一下,說,「上次本來想帶你見見的,不過你現在也看到他了。」
「是一段好緣分。」相里飛盧說。
他又低下頭,吃了幾口飯。
容儀重新拿起筷子戳那幾片筍,「那,一會兒我帶你逛逛神域?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要不要多留幾天,我讓小徒弟招待你。」
「不必。」相里飛盧放下筷子,站起身來,「姜國還有事務,我這就回去了,不勞煩上神了。」
容儀鬆了一口氣,他跟著站起來說:「那我送送你。」
相里飛盧沒有拒絕。
他們一人執一把傘,踏入雨中,隔著半尺的距離。
周圍沒有點燈,有些黑,容儀認真地看著地面,他的側顏正對著相里飛盧,鬢邊的金玉髮飾在幽微燈火下熠熠發亮。
似乎是覺得沉默著有些尷尬,容儀開始找話說:「姜國還好嗎?」
「很好。」
「那你在梵天和他們談得怎麼樣?」容儀說,想起了這些天他一直默默關注著的小八卦,「很多執行人都死了,好像。」
「你不用擔心,以後不會了。」相里飛盧說。
「哦,好。」
行走間已經到了神域門口,外邊等著一隻三青鳥。
「那我就送你到這裡了。」容儀停下腳步,想了想,又說,「一路平安。」
「好。」相里飛盧也停下腳步。
他靜靜地看著容儀,忽而說:「等以後……」
容儀把已經往回邁的步子收了回來:「嗯?」
「等以後姜國國脈流轉到火,上神要是願意,也可以……」相里飛盧的聲音頓了頓,「回來看看。」
容儀不說話。
「姜國子民都很敬慕上神。」相里飛盧說話很有分寸,就此打住,「不回來……也沒關係,上神平安健康,不步孔雀大明王后塵,便是……姜國子民,唯一的心願。」
「我知道了。」容儀說,含混不清地答應著,「就……以……以後再說吧。」
相里飛盧走了。
容儀總算鬆了一口氣。
相里飛盧回來的速度之快,連青月都沒有想到。
按照天上人間的時間,他以為相里飛盧這一去,至少要數十年,卻沒想到他只過了幾個月就回來了,好像只不過是去遠方除了個妖。
回來之後,也一切如常。相里飛盧只告訴他:「從今以後,姜國徹底平安,國師事務,全權交給你。我將閉關修行,就此避世。國師大典,等我與陛下商議之後,在做決策。」
青月傻了:「師父,我……我還——」
「培養你,只等今日。」相里飛盧輕輕說,「如果一切不出意外,再有千年,姜國五行流轉到火,我便可以……真正休息了。」
房裡燭火盈盈,照著相里飛盧的臉,那雙眼依然蒼翠明淨,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師父?」青月察覺出不對,「師父?你怎麼了?」
相里飛盧伸手按住自己下腹,微涼的血透過衣衫,順著指尖流淌下來。
青月差點被嚇瘋:「師父您趕快躺下!我去給您抓藥!」
是鎮魂釘的舊傷突然發作。
這種劇烈的疼痛侵襲了相里飛盧的腦海,他一時間甚至無法出聲,只有豆大的冷汗不斷地滾落。
青月趕緊叫人,把相里飛盧平時常用的那幾味藥方煎上,隨後急慌慌地替他診脈:「心神翻湧衝擊舊傷,冷熱交替急衝氣海,師父,天界那些人對你做了什麼?他們可曾對你無禮?」
「沒有。」相里飛盧輕輕喘著氣,「沒有,我沒事,疼一會兒就好。這是舊傷。」
「舊傷,不要緊。」
他知道它會有多痛,甚至一直都知道舊傷發作會很痛——但是唯獨沒有想到。
原來這麼痛。
這傷痕,原來會這麼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