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溫暖柔軟的絨毛貼在肌膚間,還能感受到這小毛團的呼吸,一深一淺。格外可愛,格外脆弱,讓人不敢驚動。

眼前人微微一僵,隨後低下頭去。

卷軸翻動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容儀感覺到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我找到你了。」

容儀:「?」

「明行。也難怪你能找到這裡。」那人翻到卷軸的某一頁,「但你怎麼從梵天,跑到這裡來了?嗯?跟我說說。快一百歲的小鳳凰了,還不會化形嗎?」

這人的聲音裡帶著一些笑意。

容儀實在不知道這個人怎麼翻到的他的身份——幸好他現在是一顆鳥糰子,看不出他渾身發熱,他決定裝傻到底,只是繼續抬起頭,用烏溜溜的豆子眼瞅著他。

不管怎麼問,就還是這麼瞅著他。

好在那人沒有繼續追問,像是也沒有忌憚他明行的身份——這讓容儀又鬆了一口氣。

那人放下了手裡的卷軸,繼續提筆寫著那堆奇奇怪怪的文字。

他的袖子很溫暖,身體也很溫暖,容儀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這一方天地中似乎還有另外日升日落,容儀醒來時,發現外邊天色已暗,透出黃昏的顏色,大殿裡籠罩著一片沉靜的金黃。

他回到了那人的袖子裡——興許是那人怕他冷,特意把他塞了進去。

他從袖口往上看,望見那人也用手撐著下巴,像是睡著了。

他肚子餓了。

容儀想起進來時外邊有有一棵參天巨樹,於是鑽了出來,想往外飛,看看能不能給自己找到一個果子,再給這個人帶一個果子,

但是他剛剛飛了半尺,猝不及防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抓了回來——

他又回到了這人的手心。

那人像是在這一剎那瞬間恢復了清醒。

他趕緊鬆開手,捋了捋他的絨毛:「你餓了。乖,別害怕。呆在這裡,天亮了我替你出去拿果子。」

容儀並不清楚這中間的邏輯關係,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天亮了才能得到果子,但他很聽話,他又「啾啾」了兩聲。

不能吃飯,也不困,他於是繼續蹲在他肩頭。

那人不再寫寫畫畫,而是把他重新拿下來,握在手心,靜靜地陪著他。

容儀有些疑心這人又睡著了,但他往上看去時,總能看見那人蒼翠的眼往下看著,正在溫柔地注視著他。

黃昏消退,黑夜漸升,月光透入,他忽而聽見眼前的人輕輕地說。

「你我因天運而聚,也將因天運而離。等你離開後,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月光,星芒,墨香,一個溫暖的袖子,一雙修長的手,還有那蒼翠的眼睛、銀白的長髮,寂寥的氣息,構成這個夢境的全部。

醒來之時,前塵皆忘。

他被送出了那個宮殿,那些詭譎絢麗的雲層之外。他是一隻懂事的小鳳凰,知道他們的相聚或許因為某種原因,只能暫緩。

他不急著回去找他,他急著飛回了梵天。

其他的小鳳凰依然聚在那裡,嘰嘰喳喳著討論著餵養人的事情。

他也飛過去,擠了進去,驕傲地宣佈:「我找到我的餵養人了!」

「是誰?」

「我還不知道,但他好看又很厲害,他可以……」小容儀說到一半,忽而發覺自己忘了想要拿來舉例的事情。

那些絢爛、溫柔的回憶,正在他腦海中急速消退。

「他……」他越來越著急,然而越急,遺忘得越多,他看見周圍人古怪的眼神,更加著急起來,還有點生氣,「你們相信我,我找到了餵養人,他養我,養了整整一天!」

……

容儀被一陣劇痛喚醒,再睜開眼時,發覺自己躺在鳳凰殿,而自己靠在一個溫暖的懷裡,一隻手正輕輕按在他的肋下,為他輸送著真氣。

他烏黑的頭髮,與身後那人銀白的長髮一起從肩膀上垂落,他一動,就糾纏在一起。

「醒了?」他聽見容秋溫和的聲音,「不要怕,不要動,我在為你療傷。有什麼不舒服的話,就跟我講。」

容儀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又做了些什麼。

恍惚間,他彷彿還在去姜國之前的時間,他開開心心地做著一切準備,要去見他的心上人。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不想說話,便可以不說。」容秋說,「小鳳凰,我方才看見你在夢中流淚,是做了什麼噩夢嗎?」

「不是噩夢,我也……不記得了。」容儀的聲音很虛弱,他努力回想了一下這個夢境,發覺依然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記得自己彷彿在一個黑暗的地方,看見了一雙蒼翠的眼睛。

「可能是我……有些難過,所以夢見了不想再見的人吧。」

容儀的眼淚又冒了出來,他伸手擦去,惡狠狠地說,「我以後不會再夢見他了。我們鳳凰,從來不走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