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蘭刑做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夢。

夢裡他還是孩提時代,甚至是嬰兒的模樣。他躺在搖籃裡,身下是柔軟的金絲墊,外邊是一個金色的大殿,穿著素白織袍的人們在大殿中走來走去,不發出一絲響聲。

落地即知事,他並不清楚,是他一個人這樣,還是所有人都會這樣。他只知道,傳言中他是執行人皇族的遺脈,實際上並非如此。

「此子來歷不詳,老執行長去世,當夜明行像下出現這個小嬰兒,這是都看見的事情,你們說要怎麼辦?」

「執行官大人昨日新上任,他的意思,是要滅口,連帶著知道這件事的所有人都……」

「糊塗!且不說傷害執行人要被天運反噬,如何知道這孩子的出現,不是天運授意?他畢竟出現在明行像的下面……」

「可是如果不這樣的話,難道我們要扶他為執行長嗎?這太荒謬了,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的來路……」

無根而生,煢煢孑立,他的人生就是這樣開始的。

一次又一次,他在怨毒的詛咒裡穿行,他給幸福的人們降去災禍,聽惡人們的心音,受同族所欺壓。他的世界裡沒有善惡之分,只有強弱之別。

善良、愛情、幸福,這些字眼,從來和他的人生不相干。他也曾用一顆赤子之心期望著更好的生活,然而事實告訴他,善良的心比起純粹的力量,不值一提。

這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與愛,一切東西,都要他自己換取。

那個黑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的,千百次麻木,千百次痛苦之後,他偶然在魔界遺漏的法器中發現了它。黑影告訴他:「以物易物,因果合理。」

他也因此和他交換了越來越多的東西。

他並非沒有修為,只是那麼多生死中來回的任務中攢下來的修為,他都還給了那個黑影,用來讓自己活下去,用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在死在前,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蘭刑睜開眼。

他抬眼看見了金碧輝煌的鳳凰殿,帳幔是白的,金色的繡線繁複而精緻,隨之而來的還有胸口的滾熱力量——他一剎那有所恍惚,以為自己並不是躺在床上,而是泡在某種溫泉裡。

蘭刑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他那顆平常孱弱無力的、微涼的心臟旁邊,多出了一顆溫熱、鼓動的心,用修為填成,蘊藏著滾燙純粹的力量。

這力量代替了他原本心臟的運轉,將力量源源不斷地輸送去他的四肢百骸,原來阻塞冷滯的氣脈已經通暢。這種渾然有力的力量,還伴隨著一陣強大的修為,灌入他的骨骼中。

他已經不用有意識地挺起脊背,這股力量已經足以支撐他,如同一個正常人一樣挺拔站立,不必辛苦。

旁邊有條老小龍在打瞌睡,蘭刑低聲問道:「……師父呢?」

他開口後,發覺連自己的聲音,都有了細微的變化——說話不再虛弱費力,他原本乾淨的聲線清晰地迴盪在大殿中,其中又壓著幾分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微啞。

老小龍動了動,睡醒了過來:「小上神,您醒啦?你睡過去好幾天呢,大鳳凰的話,這兩天無所事事,不是在偏殿睡覺的話,就是在外面溜彎子,或是在書房前等崑崙神君做個什麼東西……具體是什麼,他也沒有說,不過看起來和佛子有關……」

小龍絮叨起來沒完,蘭刑下了床,沒有感覺任何不適。

正殿本來是容儀住的地方,他醒來就在這裡,應該是當時應急送過來,就一直沒有把他挪走,容儀去睡了偏殿。

床邊放著一堆信紙,有的已經被揉亂成小紙團,隨意丟棄在角落,有的氤氳墨跡,亂成一團,一片斑駁。

蘭刑低頭拾起一個小紙團,拆開了,看見是容儀寫的信。

「佛子,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我找到了一個好……」

「好」字被容儀寫錯了,於是在此停筆,換了一張寫。下一張倒是沒寫錯字,但是容儀似乎開始苦惱字寫得不夠漂亮,又換了好多張。

蘭刑知道他時常給姜國的那個和尚寫信,也已經習慣了。

他披上衣服,往外面走去。

五樹六花原今天沒有下雪,天光明亮,他從正殿走出,抬眼望去,五樹六花原一片白茫茫的佛花開遍。

那天他跟隨容儀學習法決的菩提樹下,站著一個人,身上已經落滿了佛花,一眼望過去,也如同白雪覆蓋。

他第一反應,是那天過來鬧事的玹淵還等在這裡,他下意識地抬手,但腰側的佩劍被人摘了下來,他摸了一個空。

但他這一抬手,腳下的花瓣卻像是感應到什麼一樣,隨著他輕輕旋轉了起來,周圍風聲浮動。

他怔了一下,隨後皺起眉頭——看向自己的右手。他試著比了一個火訣的姿勢,這一剎那,他指尖迸出了明亮灼熱的火花,灼熱的風浪一掃而過,滿地落花憑空升騰,飛揚而起,眼前的「人影」也隨著這陣風暴露在眼前。

佛花散盡,眼前的是一尊琉璃像,這個琉璃像有些古怪,刀工奇異,看不出刻的是什麼人,細節也很難說得上好。

琉璃像前供著金紙與瓜果,隱約見到底座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明行的徒弟蘭刑之像,五樹六花原專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