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少年人清冽冰冷的聲音忽而響起,「我從小生在執行人神域,所有的執行人,一生都追隨明行所向,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說法。你配不上明行,這樣抹黑他之後,難道你就能配得上了麼?」

五樹六花原依然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蘭刑。這個少年給人的感覺很奇怪,他沒有法力,身體孱弱,肌膚蒼白,看起來很乖巧。但他立在那裡,就像一把挺立插入雪中的刀,眼神老成冷淡。正是這樣的老成,放在他身上,反而成了另一種天真。

「神域執行人,自然不是什麼都知道……」玹淵笑了一聲,正想接著說話,卻被蘭刑再次打斷。

「你的私事,師父他沒有興趣聽,請你離開這裡。不過在那之前——今天的事端因我而起。」蘭刑環視周圍一圈,微微垂下眸,顯得溫順謙恭,「我明白自己貪婪,才這樣忝居明行徒弟之位,大家看不起我,是理所應當的事。我也這樣向師父提過許多次,但師父不准我再說,我便不說。」

「我根基不好,沒有底子,悟性也差。但今天被質疑了,我也沒有再躲在師父羽翼之下的道理。」蘭刑抽出他那把樸素的佩劍,聲音沉穩,「請上神賜教。」

「你?」

玹淵看著他,又氣又笑,「你出來搶什麼風頭?就你?」

容儀本來還在一邊生氣,此時此刻,卻不知道說什麼話好,他阻攔道:「你不會仙法,會被打死的!」

蘭刑沒有回頭看他,但唇邊勾起一絲笑意,他的聲音沒什麼波動,還是和以前一樣,有些陰鬱,也有些緩慢的音調:「我在神域時,也不會仙法,這麼多年,沒有被打死。」

他握緊手裡的劍,「一把劍,就足夠。」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玹淵顯然極為不耐煩,「你輸了,從明行身邊滾出去,我要和明行本人說話。」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蘭刑還是笑,這一剎那,他的眼神看起來純淨無暇,「為師父清理門戶,是我應該做的。」

玹淵不耐煩到了極點,手指結印,起手就是殺招!

月老驚歎:「這也太狠了,對方可是一個沒有修為的孩子啊!」

細密的光網穿透而來,蘭刑卻如同一陣風一樣,雲中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片刻後,他再出現時,已經逼近了玹淵身前!

白澤本來在保持沉默,這時候不由自主感嘆了一下:「半神和神界的人生來就會使用力量,反而架不住那種凡人修行上來的身法強的,就是這個道理。雖說沒有修為的執行人實在不多見,但我看這個小執行人……恐怕還真的是走的凡人路子。」

「滾不滾?」

蘭刑抬起烏黑的雙眸,裡面淡漠得幾乎沒有任何影子,他像是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

而他那把鈍劍的箭尖,已經抵上了玹淵的喉頭!

玹淵寂靜一瞬後,氣浪翻湧,第二個法決憑空而起,直接震飛了蘭刑!

「我還當是什麼,凡間撿來的鐵劍,也想傷我分毫?」玹淵厲聲說道,手裡已經開始準備發出第三道法術。

與此同時,周圍一群神仙都暴喝而起:「住手!」

老君拂塵一甩,氣浪將玹淵也打退數丈。

另一邊,容儀已經忘記了生氣,他急哄哄地衝上來,把蘭刑扶起來:「你有什麼事沒有?你不要怕,那邊那隻鳥已經死了,我會讓他死的。」

蘭刑吸了一口氣,想要說:「我沒事。」但心口襲來的劇痛,讓他在這一瞬間痙攣了起來。

他的確是沒事。當初在神域,所有貴胄子弟都聚攏在一起學法術時,只有他一個人什麼都不會。

學了空氣牆的法術,那些同窗會拿他做實驗。他一個人在懸空的深淵裡,被數十道空氣牆活活困了七天七夜,還是一隻路過的青鳥將他救出。

學了火訣與寒訣,也用在他身上,他時常睡到半夜,發覺自己的房屋燒了起來,又或者推門出去,幾人高的雪堆滾落下來,幾乎將他掩埋。

那麼多醜惡的笑臉,虛偽的聲音,神域被琉璃像映照得如同永晝,而他看見的只有無盡黑暗。

……

他一向漠視神域門口的琉璃像。

無數個深夜,他都曾想過,如果明行星有一天回頭,是否會看見追逐他的群星之中,有一顆掉隊的星星,已經將要熄滅?

在青月鎮時,他找到了答案。

生來璀璨的人,不會對螻蟻投入更多的視線。

那場大雨中,水汽迷濛,他只記得那絕色的面容在自己眼前湊近了。

「生病了?真可憐。」

「練實我拿走了,謝謝你。」

他靠近的一剎那——

他居然生不出哪怕一絲的恨意。

他只看見了光,璀璨、明亮、溫暖,幾乎吞噬一切的溫度。沒有目的,沒有意義,只是從他身邊經過,拿走他一顆果子,這光已經照拂在他身上。

光原來是這樣溫暖,這樣耀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