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刑望著他,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什麼。
「當年我師父也是放養我的,我並不太知道要怎麼教徒弟……我看其他明王們教徒弟,先上手理論,再各自修行。」容儀撓了撓頭,「我這邊的藏書閣,我沒有進去過,進去也是找風月小傳……你想學什麼呢?」
蘭刑仍然不說話。
他身上穿著昨天過來換上的衣服,一件白色裡衣,格外單薄。那衣服袖口有些短,露出他的手腕,上面傷痕綻裂,青紫交錯。
還有一道傷痕,自腕口直划向掌心,切口平滑整齊,深可見骨,雖然傷口很細,卻格外深。
容儀看見這道傷痕,心裡一顫:「這道傷,哪裡來的?」
蘭刑抬起手腕看了看,笑道:「不記得了,大約是在哪裡不小心割傷的。怎麼了?」
容儀小聲說:「沒什麼,就是有個佛子,他和你有一樣的傷,也不知道現在好了沒有。」
蘭刑仍然凝視著他。
容儀長出一口氣,拍拍他的頭:「我想還是先教你打架的咒術和本領吧。以後不要被人打了,我們不受氣,都打回去。等我給你找一找密宗咒術的書。」
一切如他所料。
蘭刑眼底一暗,面上不動聲色。他想要跪,但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沒有跪下去,只是重新笑了起來:「謝謝師父。」
……
姜國邊陲。
入夏的時節,風雨大作,雷聲滾滾。荒涼的山野間,一聲怪異粗啞的鳥鳴破空而來,那鳥鳴聲中彷彿有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讓人心神潰散,神志痛苦。
那鳥兒生的奇大無比,拖著長長的尾羽,渾身的羽毛如同枯葉,錯雜粗糙,醜陋無比。
聞訊前來圍剿計程車兵和神官,大多數已經痛苦地翻滾了起來,只有一個紅衣神官在激戰過後,仍然踉蹌著站了起來,原地結陣,劍氣破孔而出,直指高空中的怪鳥!
凌厲的劍氣帶著法力,銳不可當,卻被那怪鳥一甩翅膀輕鬆拂開,剩餘的劍氣反被彈了回來,向神官的心口襲來——
三道風聲掠過,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了面前,將他牢牢地擋在身後,神官再抬起頭時,那怪鳥已經倏然墜地,痛苦地哀鳴著。
青月渾身冷汗,頭皮發麻,幾乎站不起來:「弟子無能,謝師父救命之恩!」
相里飛盧拍拍他的肩膀:「沒關係,要你們全憑自己抵禦這種東西,的確還有些勉強。」
他抽出青月劍,躍下岩層,來到那怪鳥身邊。
「斬妖除魔,須記得變通。遇上鳥妖,神劍也難以抵擋,我找人鍛造了驅魔箭,配合青月弓使用,效果還不錯。」
他半跪下來,檢視這怪鳥的形態。
受傷之後,這怪鳥的狀態居然在慢慢變化,醜陋粗糙、如同鐵稜一樣的羽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鳥兒原本的羽毛:一種非常燦爛的藍色,帶著一種令人震撼的華麗,看起來純粹柔和,宛如新生。
青月跟著趕了過來,仔細辨認,語氣不敢確認:「入魔的鳥,這是……藍鳳凰?」
他這一生也只見過一次鳳凰,就是七年前國師臺那次,相里飛盧提劍驅趕了他們的護國神。
只有他和他心知肚明,那鳳凰就是日漸迫近玄武壁水貐的明行星。
他那時候還以為相里飛盧要為情入障,可是七年過去,一切依然如往昔,他也就將這件事淡忘了。
這麼長的時間,連姜國人,都很少再記得,佛塔裡曾住過一個非常漂亮的小公子的事情了。
時至如今,他依然為自己對相里飛盧的猜疑感到愧疚。
「是三青鳥。」相里飛盧說,「這段時間,入魔的怪物越來越多,不知道是否是什麼兆頭。」
入魔的妖怪是最難處理的,魔界力量蠻橫、恐怖、無序,同等級的神都未必能有辦法剋制,何況他們是凡人。
青月也說:「是,的確越來越難處理了。」
這幾年來,姜國眼看著越來越困難,不過好就好在,只有外患,暫無內憂。百姓遭罪吃苦多了一些,好在他們拼了一條命,尚且有辦法解決。
這麼多次生死邊緣走過來回,每一次都可能是不歸路。
「師父,那還是和以前一樣,先帶回去關押,等這三青鳥清醒過後,追根溯源,問明來路,再作處置?」
「就這樣辦好。我回房查詢典籍,有什麼事情,你便來找我。」相里飛盧說。
青月俯身拜道:「是。」
微風細雨中,相里飛盧轉身離去。
青月注視著他的背影。
七年過去,他已經從一個十六七歲出頭的愣頭青,成長為而立之年的男人。
但相里飛盧的容顏卻未曾變過,他第一天見他是什麼樣子,如今就是什麼樣子。
「佛子回來了?」
這個邊陲小鎮的里正一早聽說了他們圍剿怪物成功的訊息,喜滋滋地等在他們下榻的房屋門前。
一起等待的還有里正夫人和里正的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相里飛盧微微頷首:「回來了,辛苦大家。」
里正只差老淚縱橫:「好,好,天佑我們姜國子民!我們聽說訊息,為您和青月大人準備了晚宴,犒勞軍士,請您移步……」
「不必了,讓青月去就好。我需要回房休息。」相里飛盧說。
里正愣了一下。旁邊的幾個姑娘,眼神不約而同都黯淡了下來。
她們都是鎮上數一數二的漂亮姑娘,可是這麼多天了,佛子都沒有正眼瞧過她們。
「你們說佛子既然不用守清規戒律,到底為何不近女色呢?」
「你們沒聽說?好久以前,他像是有過一個戀人……」
「你是說孔雀大明王?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是,不是孔雀大明王,是……是誰來著,哎呀,我忘了。總之我聽人說,佛子以前是真正將人帶回過佛塔的,是一個少年,真正的絕色……」
相里飛盧回了房間,將這些議論關在身後。
他坐在床榻上,靜了一會兒,隨後才想起了什麼似的,從袖中拿出一個瑩潤的玉盤,輕輕摸了摸。
容儀離開七天,他這裡已經過了七年。
等待是什麼樣的感受?
這是辛辣甘美的烈酒,越釀越純,也越來越沉穩厚重。這並不是一場纏綿的約定,這是一場累日蹉跎。
七年過去,他已經知曉這個道理,而容儀呢?他那活潑年輕的戀人呢?
相里飛盧輕輕提筆。
他每天都給他寫信,只是不是每一封信,他都會用信盤送出。
青藤紙鋪開,他緩緩落筆,蒼翠的眼底帶著笑意,如同容儀就在他身邊。
「今日得一三青鳥,青月指認為藍鳳凰。」
「容儀,他們都已經忘了鳳凰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