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儀不敢想象,並且覺得自己再想下去,又要哭了,所以他不再想。
他的人生中,沒有任何一次的情緒像如今這樣,翻湧奔騰。想念的名字他知道,他時常想念孔雀、他的父母,在姜國也想念明王們與小龍,想念自己的朋友們。
只有這種情緒他第一次體會,或許從他看
見相里飛盧養姜國人時就已經生根發芽,在相里飛盧受傷時,破土而出,而今終於開花結果。
他看小說傳記知道,這叫心疼。
他收回了手,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就這樣睡著了。
夜已深,小龍們都團吧團吧睡了。
鳳凰偏殿,蘭刑赤裸上身,披著衣服,往窗外看去。偏殿的窗戶正對正殿的書房。
跟在他身邊服侍的是一條老小龍,它望見他的眼神,絮絮叨叨地跟他解釋:「那就是崑崙神君住的地方,我們主上之前欠他一個人情,剛好這位神君剛從崑崙神山蘇醒,身上又穿著因果鏈,需要找個地方養傷休養,主上就把他接來了鳳凰殿。那段時間,我們主上也不在這裡,而是去凡間找他相好了。不過那位上神也沒有住主殿,說是更喜歡書房,讓我們潦草弄了一張雲頂床過去,就在那兒睡了。這位上神也是方才替你診脈的,小公子等身體恢復好了,或許可以去道聲謝。」
老小龍游動著用法術將藥爐送來的瓶瓶罐罐擺好,龍爪熟練地挖開一團膏藥:「我替您上藥吧,小公子。」
蘭刑收回視線,眼底銳利一閃而過,隨後換上了虛弱的笑意:「您也休息吧,我自己來就好,我習慣自己上藥。這盒百合丹您拿走吧。」
「使不得使不得,小公子,你現在也是貴人了,不用這麼客氣。」老小龍嘿嘿笑了起來,捧起雙爪向他作揖,「明行的徒弟,也是主子,不用這樣賞賜。小的們有什麼需要,會向您討的。您心腸軟,好說話,我都算了,一定不要被其他小龍騙去了,它們一向遊手好閒,懶惰虛榮,您可別太當回事。」
老小龍游走了。空氣裡安靜下來。
蘭刑四處環視一圈後,關上房門,回到榻上,低頭給自己上藥。
傷是新傷,他自己劃的,刀刀見骨——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神域那些人已經很久不敢再欺負他,但如果沒有這些傷痕,他拿什麼留在五樹六花原?
冷白的肌膚上傷痕累累,淡紅的傷痕不再滲出血跡。
蘭刑用了藥性最烈最猛的傷藥,帶著濃烈香氣的藥粉灑在傷口上,他吸氣的頻率在增加,胸膛欺負著,但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一個人的時候,表情就是這樣,沒有任何變化,如同一根木頭,並不知道這軀體的疼痛來源於那裡,或許是因為習慣,也或許是因為麻木。
「……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你沒有這些傷,直接告訴他你的要求,他一樣會留你下來。」
一個溫雅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容秋搖著一把扇子,睡袍寬鬆,鎖骨處穿透的黑色鎖鏈看起來無比駭人。
即便如此,這也應當一副十分養眼的景象,而蘭刑卻只皺起了眉頭,神色間露出幾分明顯的冷漠和戒備。
「方才在視窗看見你彷彿在找我,所以我不請自入了,見諒。」容秋微笑著,「你對我這樣好奇,是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過嗎?」
蘭刑慢慢地將傷藥放回原處,「你的聲音……讓我想起一個人。一個影子。」
容秋很感興趣:「哦?什麼影子?」
「一個以物易物,等價交換的……東西。」
蘭刑眼底的顏色漸漸變深,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忽而銳利,如同一隻探查到獵物的小狼崽,不復絲毫他天真可愛的模樣。
「那是很有意思了。」容秋笑了笑,沒有表態,仍然是不動聲色。
蘭刑也笑了一聲:「上神有何貴幹?」
「請放心,我沒有什麼想法,只是覺得有趣,過來看看你。」容秋溫聲說道,「從你的眼神中判斷,你對我的感覺,和我對你的感覺一樣。雖然不知道這感覺從何而來,但我有理由相信,我們會在彼此身上,發現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蘭刑仍然注視著他:「你知道?」
「我知道。」容秋的聲音依然溫和,溫和得甚至如同一個諄諄教誨的教書先生,「你令我厭惡,甚至於憎恨、排斥。這種感覺並非來自於你的行為,而是來自於你本身,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厭惡你。這很奇怪,我一向認為,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喜怒,所以我也想問問你,你是什麼感受呢?」
「你令我感到噁心。」蘭刑聲音冷酷,「但也還好,可以忍受。」
「因為世間的一切都容易讓你感覺到噁心嗎?我懂了。」容秋頷首,「那麼,我不打擾了,好好養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