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停下了談論,往這邊看了過來。
所有人心底都燃燒著八卦的熊熊烈火,噤聲望向容秋。
容秋放下手中的書卷,想了想:「他回來後,我也尚未與他見過幾面。但據我所知,他近日黯然神傷,是因為別離傷心,需要休養,他那位凡間的戀人,並沒有提出與他分開的事,反而對他用情極深,為了避免明行在凡間受到忌憚與傷害,才讓他回到天庭中。他們二人,亦每天用法器傳遞書信,情比金堅,故而這個說法,不屬實。」
他說話條理清晰,邏輯清楚,神色坦然。
因為太過坦蕩,反而弄得在場的這些神仙們十分汗顏,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西海龍子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他忽而冷笑一聲說道:「……佛法化生之人,無心無情的,怎麼可能掏出一顆真心對明行。」
容秋抬眼瞅了瞅他,思索了一下,淡聲說:「依我所見,便是如此。兩人都用情極深,用凡人的話來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西海龍子似乎有些失控,他嗆聲道:「不可能!世間無人能受明行業力反噬!」
此話一齣,宴會間更加寂靜了。
這句話捅開了眾仙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事實——除了少數幾個人以外,幾乎沒有人受得住明行業力,天運所向。
所以他們每個人都知道,容儀的戀情必不長久,只是容儀一個人心思單純,告訴他不好,而如果這個事實讓容儀不高興了,多半也沒有什麼好下場。
容秋又思索了一下:「我不很清楚那位佛子的情況……但我想,他既然與明行許下千年之約,想必是受得住,受不住,也在為他尋找辦法,探尋一個好結果。」
西海龍子臉色更青了。
容秋說的話,沒有人敢質疑。他是上古真神,也實在沒有要說謊的理由。
另一邊,風羽國王眉頭緊皺,不知道在想什麼。
又是一片沉默。
容秋抬起眼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沉默有些不解:「我說的,哪裡有問題麼?」
「沒有沒有。」月老見到容儀的幾位前任吃癟,心裡暗爽,「上神如此疼愛大鳳凰,是大鳳凰值得的,我們大鳳凰,也要承蒙您關照。他不見我們,好歹您能見到他,如果可以的話,也請上神替我們多多關照他的情況。」
「我只是闡述事實。不必言謝。」
「明行……」容秋垂下眼,溫聲答道,「我會照顧他。不過不是替你們照顧。」
「在他身上,我尚且……有因果相求。」
「大鳳凰大鳳凰,神仙群宴結束了,這次你又請假,天帝沒有罵你。」小龍游進鳳凰殿,眉飛色舞地稟報。
主殿臥榻中,左螺旋盤著一隻赤金色的鳳凰。它身姿優雅,羽翼豐厚,十分肥美,只是尾羽略有殘缺。
容儀自顧自盤著,也沒有理小龍,只是問道:「佛子今日來信了嗎?」
「還沒呢,大鳳凰。佛子上一封信不是說,前往極淵尋找某種藥材,有一段時間不會聯絡嗎?」
小龍小心翼翼地說,「您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要。」容儀想了想,「再把我三日前看過的小傳拿來。」
他回來才兩三天,已經飽受相思之苦,目前還只能用人間話本子填補空虛和寂寞。
話本送來了,容儀翻了幾頁,幾乎都能背下來了,於是又把話本子扔到了一邊,把腦袋埋進翅膀裡,假寐。
鳳凰殿裡燃著檀香,窗戶開著,風聲微動。
容秋敲門時,容儀並沒有聽到。
他只聽見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很輕,輕而沉穩。
他以為是哪位大明王來看他了,也不願把腦袋從翅膀裡抽出來,只是說:「不要逼我出去,我想,等我獨自傷心一段時間之後,我就習慣了。到時候,我會自己出來的。而且我的尾羽還沒長好,不漂亮了,佛子沒有考慮到青月劍砍下的毛毛,就很難長起來了,我還在跟他生氣。等他意識到我生氣之後,我再出門玩。」
「原來是這樣,沾了千萬妖魔的神劍,可以傷及神的軀體。」
一道影子立在了床前,容儀聽出這聲音有些陌生,忽而抬起了頭。
容秋垂眼望著他,深紫色的眼眸中如同流雲湧動,「你因為尾羽殘缺而不高興?」
容儀狐疑地看著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問:「上神,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你。」容秋的聲音淡然得如同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他指尖輕輕一拂,容儀被削斷的羽毛就隨著他的指尖遊走,生長了起來。
一股溫熱的風籠罩了容儀的尾巴。
容儀愣了愣,仍然沒有來得及反應,容秋的手又覆蓋了下來——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
那柔軟的觸感,仍然讓容儀想起他那已經故去的孃親與夥伴。
他愣了一會兒後,趕緊化為人身,跳下床,俯身行禮:「謝上神救治。我以為這些羽毛,再也長不出來的。」
「上古神靈與天地相聲,我所持有的復甦之力,與你們鳳凰的涅槃之力類似,但不可替代。」容秋注視著他,「不必謝我,你我因果在此,日後,我也有有求於你的時候。」
容儀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少年人肌膚白皙,神情怔楞,因為剛醒,烏黑的髮絲凌亂地貼在頰邊,臉頰與嘴唇也紅紅的,看起來有幾分迷濛。
而他頰邊有一縷斷髮,十分突兀。
容秋看見這縷斷髮,伸出手,容儀卻想起了什麼似的,飛快地往床裡一躲,伸手擋開他的手。
容秋的動作停在半空。
「對不起,就……」容儀想了想,小聲說,「這縷頭髮,就讓它斷著吧。這是我給……給佛子的信物。」
「信物?」容秋繼續若有所思,他收回手,神情自然,並不是受到了冒犯後的神情,「我明白了,這是人與人之間締結因果的證明,雖然它本身不構成因果,但它應該存在。」
他對著容儀笑了笑,「唐突你了,小鳳凰。我本來只想讓你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