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的動作很慢,不如說他的動作一直這樣慢,透著某種遲鈍。哪怕他是這一代執行人裡最漂亮的孩子,但這一身病骨,只能讓他成為一個廢物。

心上帶病,畏寒畏熱,不用管他,他或許就能悄無聲息地死掉。

「你們,幹什麼。」他動了動蒼白的嘴唇,烏黑的眼眸如同一汪深潭,漆黑看不見底。

「說了啊,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在外面,不是故意的。」屋內的人不耐煩地說著,「快點收拾了,一會兒執行長過來檢查的!」

蘭刑說:「不。」

「你說什麼?」

蘭刑抬起他的臉,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你們弄髒的,與我無關了。」

「你確定?」裡面那人是個同齡的男孩子,比起蘭刑一身單薄的黑衣,他裹著厚厚的絨毛大氅,眉宇間盡是輕蔑,「你的供奉有多少?法力有多少?明行這麼久沒有來了,你不會還以為他對你真的上心了吧?」

「還真是麻雀想飛上枝頭變鳳凰。」那男孩抬了抬手,一道法決過後,庭院裡的一切都恢復成了打掃之前的狀態,髒亂的腳印踩在雪地裡,枯枝敗葉散發著的氣息。「你收不收拾?今天就是輪到你收拾!哪怕神域中大家都一起學習,你也不要以為如此就不分尊卑上下了,你配得上當明行的徒弟?」

「就是,明行也就是一時新鮮,哪裡還想得起你。」

蘭刑沒有說話。

但就在此時,神域的天空明亮了起來,霞光璀璨,議論聲漸漸沸騰起來。

「快看,快看,那是誰?」

「是明行!明行到神域來了!快快快,快去通知執行長,讓大家前來迎接!快去主殿前等候!」

「明行真的來了!他第一次來執行人神域!」

人群越來越多,議論聲越來越大。烏泱泱的執行人都走了出來,往主殿前的廣場上聚集,在明星的琉璃塑像下朝拜、等待。

蘭刑卻沒動。

他望著那縷光芒,還有那光芒中漸漸出現的——赤金色的鳳凰,那種美麗他曾經近距離地觸控過,璀璨幾乎刺傷人眼。

那鳳凰從天邊飛來,帶來漫天雲霞,卻沒有在廣場前停留,他飛過巍峨的宮殿,飛過如海的人煙,往他的方向飛了過來,而後盤旋而至。

蘭刑身前,身後,所有在屋子裡的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紛紛俯身跪拜。

只有他依然站著。

容儀在他庭院的枯樹上落下來,攏了攏翅膀,他瞅了瞅眼前的環境:「啊,好髒,無處下腳。神域應該多僱傭一些小遊龍,用來打掃衛生。」

容儀隨手一揮,庭院瞬間煥然如新,隨後他才施施然跳了下來,化為人形,在蘭刑眼前站定。

「啊,是你,我沒有認錯。」容儀搓了搓手,笑嘻嘻地看向他,「小執行人,我的小徒弟,好巧,我過來找個人,你們神域,最近有沒有來一個綠眼睛,有頭髮的和尚?很俊美的和尚,手裡拿著一把很漂亮的長劍。」

「沒有。」蘭刑輕輕說,「神域,沒有來新的人,師父。」

他的聲音很輕,眉睫垂落下來,上面還沾著雪。

容儀這才突然想起來自己的「師父」身份,看著他滿身單薄立在雪中,又想起了這件事——他沉迷談戀愛,似乎也把自己這個小徒弟給忘了。

他有些心虛,想給他找一件大氅披上,在自己的儲物戒裡掏了半天都沒找到。

時間緊迫,他見到相里飛盧不在神域,只能手忙腳亂地把儲物戒乾脆往蘭刑手裡一塞:「好徒弟,這個儲物戒你先收著,錢財拿去買糖吃,點心靈物都可以用,我的衣服你要是不能穿,自己找時間做一身。師父現在急著找人,過段時間有空了,再來接你去梵天玩,好不好?」

蘭刑怔了怔,隨後收斂了視線,唇邊揚起一絲笑意:「好。師父。」

容儀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乖,我接著去了。」

他重新變為鳳凰,振翅騰空而起,蘭刑往上看去,那雙帶著花果香氣的手指的觸感,依然停留在他身上,溫熱芬芳。

「這沒有道理。」容儀暗暗想道,他找東西找人,從來都是一找一個準,沒有失手過。天界的神仙開設賭局,都拒絕他參加,因為一旦他參加了,一切都會變得索然無味——贏到索然無味看,令其他人的賭局體驗十分差勁。

容儀一邊這麼想,一邊往他化自在天飛去——他隨便選了這個地方,希望這一次,能夠成功地找到相里飛盧。

他化自在天往梵天,開的是天人之途。相里飛盧是凡人身體,上去要困難很多,花費的時間也要更久。

姜國在下界,他不能耽擱太長的時間。

相里飛盧望見旁邊有鬼神羅剎,停下了腳步:「勞煩諸位,可否代替我上梵天,替我看一眼明行,回來告訴我他是否平安?」

他話音剛落,忽而面前一陣風聲掠過,一團快得看不清影子的東西直直地衝了過來,撞在了他懷裡,把他撞得往後直退,摔在柔軟的雲層中。

容儀「嗚」了一聲,用翅膀揉了揉被撞暈的腦袋:「不好意思……我沒來過這裡,飛得快了些……等我找完我的佛子,我再來向……你……」

「賠罪」兩個字他沒說完,因為他抬起頭,看見了面前人的眼睛。

他忽而不說話了,但渾身的絨羽都因為高興而立了起來。

相里飛盧蒼翠的眼注視著他:「剛剛沒有聽清。找你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