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佛塔頂端,聽講的僧侶們剛剛散去,青月鎮回來的神官走了進來,拿著一卷書籍,低聲詢問相里飛盧。

「謹遵大師教誨,然而還有一件事,上月我按照您說的方法種植水玉草,取地下井水沙土栽培,用桑酒澆灌,用按道理來說,應當四五日就能見發芽,但是不知為什麼,一直不發。」小神官問道。

「淨水沙土淘澄過嗎?桑酒要最潔淨的。」相里飛盧垂眼詢問道,「水玉草對生長環境要求嚴苛,本來要用神泉水養殖,也是我和相里大人研究出來,用純淨的桑酒代替。」

「都是乾淨的,桑酒蒸過三次,一絲浮灰都沒有。」神官說道,因為緊張也有些忐忑不安,眼裡卻帶著十成十的認真,「都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做的,我也想請大人看看是怎麼回事。」

「好,我隨你下去。」

相里飛盧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越過佛塔巍峨肅穆的塔頂,傍晚的日光仍然耀眼奪目,屋簷脊背上立著一排神獸,在斜面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數了數神獸的個數,五個。

容儀有時候無聊,會變了原身跟著一起蹲上去,偽裝成神獸一員,陪他一起守著佛塔。他起初沒有察覺,後來是偶爾瞥到這鳳凰動了動,才把他捉到。

容儀被捉到了,也沒有要悔改的意思,反而光明正大地把屋簷據為己有,說要練習開屏。

他一隻鳳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學開屏。日光燦爛的時候,他就頂著一身金燦燦的絨羽,發出不為凡人聽見的鳳鳴,引來萬山的群鳥。

今天容儀並不在這裡。

他正在這麼想的時候,神官在旁邊接話了:「小容公子說他出去玩了,晚飯不必等他。」

相里飛盧說:「知道了……」

三個人的組合有些奇怪,這麼多天,小神官見容儀只吃瓜果,喝清泉水,多少也猜出了點什麼。

相里飛盧和他一起往下走去,忽而問道:「你去見過陛下了麼?」

「去見過了……」神官恭謹地回答道,「陛下說,如果大師當真滿意我做接班人,那麼他會為我賜國師姓,大師,我有機會從姓相里嗎?」

這些天,他一刻都沒有放下學習,有問題便過來詢問他。這個神官拋卻了之前的姓名,給自己改名青月。

青月鎮上不止一個人叫這個名字。

其中意思,相里飛盧也清楚。他是青月鎮人,永遠記得那片地方所受過的苦楚。

「你天資過人,比起從前的學徒,要好很多。如果順利,你會成為我的接班人。」相里飛盧說。「師父也會希望我儘快找到一個接班人,這樣一旦禍患來臨,兩個人撐著,總比單打獨鬥要好。」

「弟子受教……」神官青月答道。

種植神草的地方在佛塔的暗門後,一方面是防止賊人盜竊,另一方面,佛塔密室裡方才是絕對安靜、純淨的所在。

神官青月領著他來到新栽培的水玉草前。幾日前種下去的種子,到現在連芽都沒冒出來,作為對比,是另一側相里飛盧親手所種的水玉草,已經繁茂如蓋。

相里飛盧檢視了一下,沒什麼問題。

那桑酒澄澈,他用銀盞取了一點,輕輕嗅聞,此時此刻,他身體中被鎮魂釘穿透過的地方,突然泛起一陣劇痛。

桑酒落地,潑出去溼潤了地面,相里飛盧悶哼一聲。神官有些驚惶:「大師?」

「無妨……」相里飛盧皺起眉,「這桑酒,你用的哪裡的桑葚?」

「用了您的令牌,取的皇宮貢品。今年最好的一批桑葚。」

相里飛盧低頭沉思,沒有答話。

自從在青月鎮被鎮魂釘所傷之後,他的身體就落下了一個毛病:遇見性熱的東西后,鎮魂釘的傷處會隱隱作痛。

就如同容儀每次靠近他時一樣。

「桑葚性寒,做酒正好化解,蒸了三遍的桑酒,理應性平,而非性熱。」相里飛盧說,「水玉草嬌氣,周圍環境中不能偏寒也不能偏熱,是這桑酒的問題。」

「可是大師,我們一直用的都是這種桑葚啊?」神官有些不解,氣喘吁吁地抱來了沒有用完的那一批桑葚。

相里飛盧伸手拾起一顆,放在手中,一種無形的熱度似在掌中彌散。

「這桑葚栽培在北邊,從北邊快馬加鞭運過來的。」相里飛盧思索片刻後,低聲答道,「是五行有異變,以至於性寒的東西里摻了暑熱。不是你的過錯。」

「說到這個,大師……」神官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躊躇,「我前日觀星……這個您還沒有教我,但我看您每日勞累忙碌,也想幫幫忙,所以提前自學了幾分。」

「如何?」相里飛盧抬起眼,蒼翠的眼底看不出什麼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