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秦轉身瞅他,若有所思:「我以前聽說過明行天運,原來是這樣。對你好的,你庇佑的,都能得好因果,被你討厭的,與你衝突的,都會遭到懲罰。」
容儀歪了歪腦袋。
他並不太明白他所說的這些事,因為他一直呆在梵天。
除了這次以外,他以前也沒有見過多少人,和什麼人起過沖突。
他跟著行秦去了一趟鳳凰鄉。
行秦的家很普通,相對於鳳凰這種養尊處優的族類來說,甚至有些寒酸。
容儀眼裡並沒有寒酸與富貴的概念,也因為他一直在梵天,這些對他來說都沒有分別。
行秦的孃親是一隻有些病弱的白鳳凰,說話有氣無力的,但是很溫柔。
他們並不知道他是明行,只是當他是行秦的一個普通夥伴,招待了他。
容儀第一次看見了別人家,是如何養鳳凰的:父母、子女之間互相梳毛、反哺,彼此緊靠著團在一起,孃親會在孩子睡前講一個故事,會略有些生氣地批評他們弄翻了碗盤。
這一切,都和梵天不一樣。
容儀也吃到了那種水果糊糊——用最普通的幾種果子,切碎後攪拌在一起,加入花蜜和冰泉水,是他之前、之後數年,都沒有再碰過的美味。
「原來果子混在一起,還可以比單獨的一種果子更好吃。」臨走那天,容儀說。
行秦仍然不愛說話,他沉默寡言地把他送到鳳凰鄉之外。
容儀羨慕地說道:「你的爹親和孃親真好,我要是也可以和你一樣就好了。」
行秦拍拍翅膀,眼神中露出一些驕傲:「是吧,雖然我的毛色並不漂亮,但是我很快樂幸福。」
原來這是快樂與幸福。
容儀後面看了一些書,漸漸地知道了更多。
作為一隻鳳凰,有人養著就是最大的幸福和快樂,他已經沒有家人來養他了,但等他長大了,或許可以為自己找個情人。
他第三次聽見行秦的名字,是在他從他那裡回來的半月之後,孔雀即將從太陰界歸位。
那天,他正在五樹六花原睡覺,忽而聽見有人議論:「這事要告訴明行麼?這不可能的吧?明行怎麼可去做血統那麼低的人家的孩子?更何況他的前途是在梵天……」
容儀翻身醒來,問道:「怎麼了?」
一條小龍向他報告:「見過明行。是鳳凰鄉有一對夫婦死了孩子,想要收養自己孩子的一個朋友,可他們查到最後,發現是……您。」
「誰?」容儀揉揉眼睛,不太理解發生的事。
「行秦死了!」小龍說,「那隻叫行秦的鳳凰,出門被妖怪抓了煉化了,他爹孃接受不了這件事,想再養個孩子,居然敢上梵天來問,您是否肯願意……」
很奇怪的,容儀已經不記得那之後的事情,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參加行秦的葬禮。
他腦海中只剩下一句話,是他臨走之前,自己親口所說:「我要是可以和你一樣就好了。」
那一天晚上,他第一次見到孔雀大明王。
孔雀帶著法相的無邊慈悲,低頭問他:「明行,你可找到你的幸福快樂了?」
他低聲說:「沒有,我想找個人養我。但我並不想他們這樣來養我。」
孔雀有一雙暗紫色的眼,幾乎可以把人吸進去。
他的手有些涼,輕輕地撫摸他的頭頂,語氣輕緩溫柔:「不必掛懷,這就是明行的天運,亦是你那位白羽小夥伴的天運。或者再往前,是你爹親、孃親的天運。」
孔雀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他察覺了,仰頭看他。
孔雀對他笑了笑:「未來有一天,也會是我的天運。」
在梵天的時間太漫長,他幾乎已經要將這些過往忘卻。
而今,他卻在一個豔鬼的夢裡看到了它。
往事如同浮光掠影而過,最後停在一個角落中。
無數個聲音都在問他:「明行,你找到人養你了嗎?」
無數道聲音都在叫他,卻不是叫他的名字容儀,而是叫他:「明行……」
明行、明行、明行。
他看見自己仍然是一隻圓圓的小鳥的模樣,穿過重重雲層,來到了一處隱秘的殿堂。這殿堂他從沒聽說過,以前也沒有發現過。
他在那裡面看見了一個人。
這個地方很暗,而那人身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星塵,像是一尊雕塑坐在那裡,像是已經坐了上萬年。
他以為這是個雕塑,鑽進他的衣袖裡想要探查個究竟,但這衣袖的主人卻忽而動了起來,那聲音低沉沙啞:「這裡怎麼會有一隻鳥兒。」
他不叫他鳳凰,因為他對他而言,只是一隻鳥兒。
容儀不明白這樣的直覺來自哪裡,他察覺到自己的鳳凰業力在這個人這裡,是被壓制住的。
他很喜歡那個人的袖子,鑽進去不想離開,那袖子的主人伸手進來,輕輕地摸了摸他的羽毛。
他依戀地將自己的臉頰貼近他手心。
這是鳥兒表達喜愛的方式,帶著無邊眷戀,他貪戀那雙手的溫度,並且覺得自己渾身都熱了起來,開始發燒。
床帳外,相里飛盧青月劍劍光一閃,豔鬼大笑著化為煙雲,消失在空中,相里飛盧下意識地要去追,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拽了回來,生生地拽回了帳中。
這力量帶著火的氣息。
相里飛盧感到自己陷入了柔軟的錦被中,一個比錦被更柔軟的身體貼了過來,帶著比平時都要滾燙的體溫,蠻橫霸道、不講道理地要來扯他的衣衫。
「容儀……」相里飛盧避之不及,低低地叫了他一聲,被容儀死死地拽住。「你清醒一點……」
抬眼看,容儀雙頰緋紅,眼神更滾燙——像是燒熱了的一汪水。他髮絲凌亂,衣衫不整,呼吸更加滾燙,神情卻帶著幾分惘然與沉淪,含著無邊春•色。
「容儀!」
相里飛盧移開視線,語氣有些微微的變了。
帳子裡越來越熱,容儀俯下身,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烏黑的髮絲如瀑布一樣墜落下來,帶著隱香,雙眼發紅。
鋪天蓋地的隱香。
「你是哪家的小公子,過來與我快活一回,我是明行,不會薄待你。」
容儀俯下身,吻住他的唇角,手已經開始解相里飛盧的腰帶,聲音越來越輕,輕而誘惑,居高臨下,「等這回之後,我便去向你提親,準你成為第……多少個,忘了,準你成為鳳凰的餵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