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沒有,他們都不曾牽我的手。」

相里飛盧不再說話。

他的視線收回來,凝望著面前的路,撐著傘,穿過迴廊,前邊是一片漠漠茫茫的水汽,寒意撲面而來,渾身上下都是涼的,他也習慣於這樣的寒冷,如同習慣佛塔塔頂常年吹拂的北風,只是此時此刻,唯獨與容儀握著的左手,指尖牽絆,溫暖漸生,隱隱發燙。

到了相里鴻所在的那一方院子,相里飛盧牽著容儀停下來,低聲說道:「你在這裡等等我。」

容儀認真點頭:「好……」

相里鴻的房內燃著亮光,相里飛盧走到門前,扣了幾下門,裡邊無人響應,他正遲疑著打算推門而入的時候,門忽而開啟了,相里鴻一身憔悴地出現在門前。

他髮尾沾著雨水,輪椅下部也濺上了泥水,竟然也是剛剛才出過門的模樣。

「師父……」

「進來說話吧……」

相里鴻吃力地搖著輪椅,給他讓出一條道來,相里飛盧輕輕掩上房門。

房間裡潮溼陰冷,相里鴻往窗外看了一眼,輕輕嘆了一口氣:「都走了?」

相里飛盧說:「都差不多了,師父打算何時啟程?」

相里鴻沉默不言。

過了半晌後,他開口說:「我從那書中看到了一個陣法,可以直接鎖定因果來源,抓捕邪魔……」

他沒有說下去,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

相里飛盧說:「我出城護送百姓,一直送到無霧的邊界,隨後再回來,師父跟著一起出城吧。」

相里鴻雙眼佈滿血絲,「你要留下來守青月鎮,單你一個人怎麼行?我不會走,我是這裡的鎮守神官,不能瀆職。」

「其他人走了,也算是順遂你的意見。我從小看著你長大,知道你是什麼樣的心思,你想讓我走,你留下,但你這種性子,何嘗不是我教出來的。」相里鴻聲音沙啞,「哪裡有徒弟不走,師父卻當了逃兵的說法?」

「也好……」相里飛盧說,「再有兩日,我送行出城,回來後便與師父您一起,共守青月鎮水脈。」

「也好……」相里鴻咳嗽了幾聲,「我也便趁此時間,將她安葬了。」

他們彼此各退一步,無非也是因為經年累月中,他們都瞭解彼此的決定無法改變,更無法干涉。

其他話,也無需多說。

「那麼,師父保重,我先回那邊了。」相里飛盧站起身。

相里鴻送他到門口,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似的,抬頭往角落裡看了一眼。雖然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角孤孤單單的亭臺。

「護國神……」他低聲問道,「也跟隨出城麼?」

「他跟我一起……」相里飛盧也低聲答道。

相里鴻點點頭:「好……」也不再多說什麼,那道門檻攔住了他的輪椅,也彷彿把他攔在了門裡那個陰暗的世界,能夠生出漫漫青苔。

「你師父比上次老了。」

容儀盤著腿,涼亭後的一處假山上,若有所思。

「人有壽命,自然會一天比一天更老。」相里飛盧說,「上神,回去吧。」

容儀坐著不動,卻只仰頭看向他,伸出手。

潔白瑩潤的一雙手,關節處包著細密的紗布,他身上不沾水,神衣也不沾水,這布卻漸漸被浸潤,隱隱透出其下的烏青色。

相里飛盧注視著他,撐著傘過去,俯身牽起他的手,將那修長的五指輕輕攏在手心。

容儀被他拉在身邊,和來的時候一樣,手牽手回到了樓下。

「今天你帶我出去走走,來看我,我很高興。那麼下一次,是什麼時候?」容儀問道。

相里飛盧說:「很快了,上神。」

容儀點了點頭:「好。那麼我繼續等你。」

他衝他揮揮手,又變成鳳凰的模樣,倏忽一下拍著翅膀飛高了,刺破昏暗的雨幕,消失在高樓之後。

這一層樓從前就沒有其他人,現在整個樓的人都搬走了,顯得更加寂靜。

容儀是習慣了這種寂靜的,如同他習慣了梵天的清靜。他踱進房門,給自己剝了一個荔枝吃,隨後躺回床上,正想捧著剩下的風月小傳看完時,房中忽而傳來一聲輕笑。

這一聲笑格外怪異突兀,前面是女人柔媚無骨的聲音,媚得人心酥軟,後半聲笑卻毫無過度地切換成了男人的聲音,與此同時,房中的溫度都彷彿一起跟著冷下去幾分。

「上神,這第三十七個人,還要你自己餵養自己,這人在於不在,有什麼區別?他還要你等,又有何趣味?」

「你只守著這人,為何不看看我呢?」

相里飛盧剛回到青月鎮最近設立的哨崗處,他剛一齣現,就有好幾個神官大步流星地過來,沉聲向他稟報:「大師,有要緊事。」神色都非常緊張。

「何時?」相里飛盧蒼翠的雙眼透著銳利與沉穩,不等其他人說,他直接問道,「我叫你們設的拒鬼陣有動靜?」

「是的,有動靜,幸虧大師您想到這一層,我們要離開,那豔鬼果然耐不住了,剛剛有一車人都在睡覺,守著的神官也沒壓住那豔鬼的法力,昏了過去,但是到底沒讓它得手,陣法一起來的時候我們就察覺了,但是我們差了幾步趕到,叫它跑了。」神官咬牙切齒,帶著身後的幾個神官一起齊刷刷跪在地上,「都是我們辦事不力,請佛子責罰!」

「追責無用,我去探查那妖怪去向。」

相里飛盧握緊青月劍,趕到法陣在的地方。

這個地方豔鬼剛剛來過,雖然霧氣瀰漫,擋住了所有氣息的追蹤,但是剛剛被法陣碰過,總能留下一些痕跡。

陣法旁邊,果然留了一些印記,腳印很輕,和上次一樣,只有半個腳印,彷彿是踮腳走路的。

「豔鬼已經被法陣所傷。」相里飛盧抽出青月劍,寒光一閃,法力融入劍身,循著地底一路蔓延光華,暗金色的追溯決不出三丈,便已經斷在了迷霧中,但是豔鬼所行的方位已經被明明白白地指了出來。

往東……

相里飛盧朝這個這個方向追了過去,一路不斷消耗著法力,強行施展著追溯決,在茫茫霧氣裡尋找著一星半點的痕跡。

他前幾天用藥逼自己集中精神,將身體保持在最好的狀態,那藥藥性極為猛烈,氣血逆行,他一路急奔,又在不斷消耗法力,他手腕的傷痕再度崩裂,暗紅的血一滴一滴往下墜落,慢慢浸透衣袖,這道傷總是沒有好,大概也是因為明行業力。

相里飛盧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慢下來時,周圍的霧氣略微散了散,彷彿圍著眼前這座樓閣,有一層無形的結界。

相里飛盧微怔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了這是什麼。

是鳳凰火,純正的鳳凰業力擋開了周圍的濃霧,而這種火元素格外細微,並不像是容儀主動釋放出來的,反而像是……失控後,漸漸壓制不住的火。

相里飛盧曾見過這種類似的情形,在他第一次修習法術,壓不住法決釋放的時候。

眼前的樓閣,正是容儀所在的地方。

相里飛盧握緊青月劍,徑直往樓上奔去,沒有任何停頓,他微微喘著氣,推開了容儀的房門。

房中帶著某種幽暗濃郁的香氣,並不是容儀平時身上的花香。

相里飛盧一抬眼,便看見床帳放了下去,暗紅的床帳透出裡邊的人影——交疊著,容儀靠在床頭,神情微微有些惘然,雙手緊緊地抱著身上的男人,衣衫已經有些散了。

而那男人看不清面貌,只是偏頭過去,親吻容儀的臉頰,姿態極近狎暱。

看見相里飛盧破門而入,他警惕地往後一望,隨後輕飄飄笑了起來:「想不到明行也有心魔,能讓我趁虛而入。你來得真不巧,壞我好事……那麼,佛子大人……想一起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