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這樣子很乖,烏黑的睫毛長而翹,眼眸微垂,顯得和呼吸一樣溫軟,在眼前輕輕掃過。

這兩天他沒怎麼出門,一直在等他回來喂自己,既然現在等來了,容儀也覺得滿意了。

他以為相里飛盧會不說話一直到離開,另一手已經摸起了那本未刪減帶插圖的《周生夜會畫中仙》。

但相里飛盧剪掉另一端紗布時,忽而輕輕問道:「你以前還受過天罰?」

容儀摸書的手停頓了一下,乖乖收回來拎著被子角:「受過的。」

「是怎麼回事?」

「我不記得了。」容儀老實回答。

他是真不太記得了,怎麼想也只記得應當和當明行的任務有關。

他是孔雀帶到大的,然而他的體質和孔雀相反,他庇護的太陽界,在孔雀庇護的太陰界反面。他一向沒什麼自覺,練功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幹出一些被罰的事情,對他來說也不算奇怪。

「天罰內容,都與所承受的因果有關麼?」

相里飛盧望著他的手指。

他包紮得很漂亮,很細膩,這也是他時常為人醫治,養下來的技巧。「你為青月鎮人治好骨病,便要承受相同的骨痛,是這樣麼?」

那麼容儀第一次遭天罰,多半與火有關。

容儀仍是犯困,不著調地回答道:「應該吧,下次我要等軍荼利大明王犯事,我要去給他降天罰玩玩……」

他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容儀摸了摸肚子,抬起頭,充滿期待地看著他:「你該餵我了。」

一顆練實吃不飽肚子,哪怕還吃了些其他的果子作為佐餐,但他還是餓了。

相里飛盧停下手裡的事,站起身:「我去為上神取一些吃的過來,上神稍等。」

「好。」容儀答應了,可是隨即立刻警惕起來,「這次你要快點回來,否則,算你爽約兩次,我就……我就,馬上就去外邊玩火。」

他口頭威脅了一下他,也不知道相里飛盧怎麼想的,這次沒有生氣也沒有教育他,只是輕輕掩上門,離開了房間。

此時此刻,青月鎮還在一片忙亂之中。

神官們忙上忙下,大多數都還是在勸,因為幾乎沒有人肯走。

物資調配、路途安排、遷出安置,這些事情更是磨人。

相里飛盧沒有叫人,而是自己去了後院廚房,取了一些新鮮蔬果。

這裡離相里鴻的書房很近,他提著果籃出來,見到書房裡沒有人,燈卻亮著,有一個神官正提著燈走出來,打算關閉房門。

「大師?」

相里飛盧往裡看了一眼:「裡面有人麼?」

「相里大人白天一直在這裡,剛剛才走,我們勸著他回去休息了。」神官低聲說,「相里大人……一整天都在翻那一本書,別人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可是再有一天,該給夫人送靈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也進去找一些書。」

神官將手裡的燈交給他,行禮告退。

相里飛盧踏入書房,第一眼看見東邊的一個書架空了一本——正是相里鴻從前放那本禁書的地方。

他看了一會兒,隨後自己抬眼看過去,抽了幾本出來,坐在旁邊快速地翻了翻。

他找了片刻,沒有查到自己想要的。

書桌旁邊燃著一爐快要熄滅的炭火,旁邊立著一個水鏡,相里飛盧伸手彈出一道法決,請動姜果歷代國師的亡魂:「打擾諸位前輩,請替晚輩解惑。」

水鏡裡的火光盈盈跳動了起來,然而奇異的是,現實中的爐火併沒有跳動:「佛子請明言。」

「天罰,能否存在代人受過之法?」

相里飛盧問道,「護國神為了幫這裡治病,自己要承受骨病天罰,這件事是我欠他,我想為他找一個辦法。如果能讓我代替他受過,我一定傾盡全力。」

寂靜持續了片刻。

「這……不得而知。」

水鏡裡的聲音飄了出來,帶著幾分猶豫,「天罰何曾聽聞有人躲過,就是你飛昇歷劫,十年前不渡,十年後也輪上一個情劫,這是天命,被因果扣著,尋常人不得轉嫁,更是無從轉嫁,否則,這世上哪裡來的這麼多傷心人,人界之外,又哪裡來的這麼多無從飛昇而生出的妖魔鬼怪。」

相里飛盧頓了頓,「真的沒有辦法麼?」

依然是一片寂靜,水鏡裡,只隱約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相里飛盧低聲說:「我知道了。」

相里飛盧推開門時,容儀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桌前,等待著他的投餵。

他抱怨道:「你取一個果子,取了好久。」

「抱歉。」相里飛盧說。

他的神情沒什麼變化,但是和以前不一樣,容儀觀察到,今天的相里飛盧一點也不兇。

荔枝皮剝開,瑩白的果肉伴著甘甜的汁水露出來。

相里飛盧剝好後,看見容儀湊了過來,只略一停頓了一下,安靜地將果肉送到他嘴邊。

容儀一口咬過來,吧唧一口吃掉了,狹長的鳳眼彎起來:「好吃,你終於肯親手餵我了,佛子。」

相里飛盧的動作卻停了停。

那雙蒼翠的眼抬起,眼神很認真,甚而認真得有些凝重,「這幾天……發生了一些事,有些忙不過來,上神現在需要休養,我也希望上神,不要四處走動,在這裡等我回來。」

容儀歪頭瞧他:「可我這幾天,不是一直都這樣麼?你又不來,又不許我出去,沒意思透了。」

相里飛盧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一枚荔枝,「這一樣名為荔枝,吃下去,需要吐核。」

「這一樣,上神見過,是柿子。脆柿外皮堅硬,徒手難以剝掉,可以借用刀具,我也會盡量替上神剝好。」

他頓了頓,看著容儀:「上神記住了麼?」

容儀瞅著他,坦坦蕩蕩:「沒記住。我也不會用你們人間的刀。」

「沒記住也沒關係,這些只是萬一,我無法回來,上神便不用再像今天這樣餓著自己。」相里飛盧蒼翠的眼注視著他,「這段時間,我也會尋找替人承受天罰的辦法,來償還上神對青月鎮與姜國人的恩情。」

容儀瞅了瞅他,撓了撓頭:「替人受罰?」

容儀伸出他那雙漂亮的手,歪頭端詳著:「可其實也不是很痛。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更何況,天罰這個東西,因果業力,是躲不開的……」

「就像你的情劫,本該是我師父給你降,但是師父他不在了,所以就變成了我給你降……但是不管是誰,你都是要養一個人,跟你成親的。」

相里飛盧怔了怔。

他還從未聽說過,給他降情劫的本應該是孔雀這個說法。本以為情劫與雷劫都是命中註定,卻不想這個因果替換得如此容易。

「那若孔雀還在呢?你又去何處?」

他低聲問道。

容儀想了想:「你和師父成親了,那我肯定也不能讓你們來養我。或許我會和之前一樣,再和第三十八個人相一相親吧。」

他對這個話題不是很感興趣,只是端詳了一下自己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隨後展顏一笑,矜持說道:「你不用替我,我們彼此之間,更不用分得這麼清。我覺得你這麼包紮過後,也不疼了,但還有一點點疼,你過來親親它,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