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知多久,蘭刑的手指動了動。
他終於有了力氣控制自己的行動,卻只是彎腰跪下去,渾身顫抖地,發瘋似的用手指去掰箱子的開口。因為力度太大,位置不對,他掰了幾次都沒有掰開,指尖反而綻出幾道鮮紅刺目的血痕。
那已經不是在掰開,而是在用指尖去撞,用骨和血抵死去撬。
但這點疼痛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他呼吸急促,任由雨水沖刷自己,另一隻手死死地扣著前胸,那股鑽心的疼痛和缺損依然牢牢地掌控著他。
「救我。」
「快出來……救我,你要什麼,我換給你。」
這種疼痛還沒有要過他的命,但他也清楚,這種痛苦每來一次,都是一次無限逼近死亡的過程。
他不能再在這裡多呆了。
「咔噠」一聲,血沾上鎖孔的那一剎那,箱子破開,裡邊卻空無一物。
過了很久之後,裡邊卻升騰起一個霧濛濛的黑影。
那黑影一動不動,雨水穿過它,它也沒有任何反應,如同死物。
而蘭刑胸口那股疼痛卻在逐漸消失,片刻後,他終於脫了力似的,渾身緊繃到痠疼起來的筋肉鬆懈了,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黑影的聲音飄了出來:「此次你無需換我什麼東西。你天生心脈不全,五行有損,你可知剛剛來的人是誰?」
「明行。」蘭刑低低地喘著氣,聲音沙啞。
那襲粉白衣衫再度飄回他腦海,帶著疼痛的餘韻,「天運所在。他現在跟凡人在一起。」
「生在泥汙裡的螻蟻,無法想象天運為何,這很正常,不是你的錯。」那黑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和傾向,甚至聽不出男女,但就是這樣的聲音,似乎蘊藏著無限蠱惑的力量。
它說,「餵養明行一事,不要說你,是更多人都求不來的機緣。明行吃你一個果子,你也跟著受天運庇佑。」
「是麼?」蘭刑沙啞地回應道。
黑影說:「是。」它並沒有聽出蘭刑這句話並不是在詢問他,只是一個用盡力氣的回覆。
畢竟泥水中的骯髒的螻蟻,根本不會有力氣仰望天空。
天空中,明行星照在玄武壁水貐上方,光芒漸漸強盛,而青月鎮雨勢不停。
蘭刑直起身,重新拖著那沉重的鐵箱,挺直脊背,慢慢地,繼續在雨裡前行。
容儀的手指仍然在隱隱作痛。
這顆練實並不是很新鮮了,有點發幹,皮也並不是薄而輕軟的緊貼在果肉上,而是變厚、變硬,他本來想等著相里飛盧回來,喊他給自己剝,但是忍不住口水滴答,自己剝了起來。
越剝,他的手骨節越隱隱作痛起來。
他也慢慢想了起來,軍荼利大明王拿來敲他爪子的小錘子不是別的,正是修羅界捶打靈魂的九陰錘,他勢必要再疼上那麼多天的。
他又有點眼淚汪汪的。
練實終於剝好了,容儀自己接了一碗水——青月鎮沒有他要的神泉水,只有普通的滾開後放涼的涼水,帶著地底岩石的味道,除此以外,還要儘快喝下去,以免空氣中的潮菌落進去,長出蘑菇來。
他把練實泡在水碗裡,耐心等待了片刻,泡完後擦了擦,用青月鎮人送來的其他果子佐餐,自己捧起來一點一點地吃掉了。
吃飽了,他心情大好,不眼淚汪汪了,也不惦記等相里飛盧回來喂他了,而是摸出幾本小傳,爬上床看了起來。
上次他在青月鎮拿走的幾本情劫故事,他還沒有看完。
他仍在等相里飛盧回來。
大雨中,火光明滅,神官們站在冶煉處中央地位置,注視著上邊供奉陰火與真火的位置,雨水落下,照得地上的積水也明晃晃的,透著人影。
今日沒有任何人死去,但卻比有人死了更加沉默。近半年以來,他們從察覺到天象異常開始,以相里鴻為首,傾盡心力製作以兩火為核心的法陣,來保護姜國這一方水脈。
而如今,陣法被毀,陰火與真火熄滅了。
更不知道那妖物用了什麼辦法,能夠越過縛妖的阻攔。
「這是九天與黃泉的火,是青月鎮煉化鐵合玉的核心,火斷了,青月鎮再也打不出護國神兵,青月劍,只能是最後一把了。」
這次因為沒有人死,更多的鄉民也聞訊趕來,一個大半輩子打鐵的匠人聲音低沉,沒有絕望,只有近乎麻木的痛心,「以後我們能做什麼?那麼多年的,那麼好的鐵合玉,都煉不了呀……」
「以後我們拿什麼去殺妖精?水脈必須有鐵合玉鎮守……」
「大家都安靜一下,聽我說。」相里鴻扶著輪椅走出來,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身上帶著肉眼可見的疲態,但挺拔的姿態依然不改,如同他在青月鎮的威信一樣。
「大師已經查明作亂殺人的是妖,我們已經在做除妖的陣法,請大家少安勿躁。兩火雖然已經斷了,但水脈還在,只要水脈還在,我們姜國就還有希望,我們青月鎮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算白費。」相里鴻注視著人群,「我相里鴻在一日,神淚泉就定然安然無恙,大家也都會安然無恙!」
這些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其他人也聽過很多次。相里飛盧握緊手中的青月劍,啞聲說:「師父。」
相里鴻揮手讓其他人退下,轉過身來凝望著他。
「師父,兩火被毀,這是一個挑釁,青月鎮不能再死人了。」相里飛盧說,「現在陣法未成,抓妖一事遙遙無期,讓大家走吧。」
他看著他的眼睛,重複了一遍,「走吧,師父,包括您在內。走吧。」
相里鴻愣了一瞬間,緊跟著暴怒起來:「不可能!青月鎮人一個都不可能走,我們生來就是守護青月鎮神淚泉的。神淚泉離開青月鎮就會枯亡,水是什麼,是整個姜國的國運所在!」
「早在孔雀死時,神淚泉已經該有乾枯跡象了。」相里飛盧平靜地說,「我是國師,相里大人,讓所有的村民撤離神官塢,由其他地方接收,我留下來守神淚泉。」
「不行!」相里鴻斷然拒絕,他雙手因為憤怒顫抖起來,而那雙已經殘廢的腿卻拖延了他的這種憤怒,讓他用力揮舞雙手的姿態也變得笨拙可笑,「我不可能走,是,你是佛子,師父現在老了,但是我絕不會逃避,神淚泉在我這裡,那妖精要去就要去,我等著它!人在泉在,泉毀人亡!」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雙面血紅,忽而抬頭死死盯住相里飛盧,「神淚泉在我這,在我這……你是誰?」
他忽而厲聲問道,「你是誰?莫不是妖物,前來套話?!」
相里飛盧仍然只是握劍看著他,片刻後,他動了動,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四指併攏,手掌前段輕輕貼了貼他的肩膀。
是他小時候,相里鴻安撫他的動作。
當年他第一次殺妖鬼,那是一個倀鬼,化成孩童模樣,驚恐地看著他往後退,他握劍的手不斷地發著抖,他說:「師父,那是人。」
而相里鴻就這樣輕輕扶住他的肩膀,告訴他:「他不是。想想我們的姜國,今早為我們佈施,前來討藥的,他們才是人,是我們要保護的人。」
他的手掌貼上去時,溫熱透入,相里鴻整個人彷彿垮了下去。
他忽而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低聲說:「……是為師錯了。」
「如果孔雀死是國運,如果妖物生是國運,那麼這場持續半年的雨是誰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