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提起青月劍,匆匆出了門。

「師父呢?」相里飛盧聲音沉穩,不帶任何情緒,越到這個時候,他越是要沉穩鎮定,「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神官中那個瘦小的孩子瑟瑟發抖,強忍著眼淚給他指:「相里大人沒事,但是師孃……」

庭院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雨勢變大了,相里鴻半跪在地上,一手拄著柺杖,柺杖深深地插入泥土裡,指節發抖、泛白,另一手抱著懷裡已經失去氣息的女人。

女人面色驚恐,胸口破了一個大洞,血已經流乾了,草地裡只有幾縷淡紅的血跡,淡得幾乎看不清。她看起來瘦小而孱弱,無處不透著安靜和嫻雅。

相里飛盧只與她幾面之緣,只記得她總是多病,還有看向他與容儀時好奇又略帶羞澀的笑。

相里飛盧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隨後有人送傘上來,他接過了,俯身半跪下來,替相里鴻擋在頭頂。

相里鴻渾身溼透,連睫毛上都沾滿了雨水,相里飛盧放下傘要扶他,被他甩開了。

相里鴻忽而變了臉色,他拄著柺杖勉強地站起來,聲音喑啞難聽:「不,我還能走——我自己走!」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忽而整個人往下摔。

如同一尊被雨水沖刷的泥像,終於在此刻崩破、流散。

旁邊神官們趕緊衝上來扶住他。

「送相里大人回房,先將夫人屍體收斂了。其餘人,繼續呆在該在的地方,這件事亦不要聲張,免得大家憂心。」

眾神官俯身低頭:「是。」

相里飛盧抬起眼,靜靜地看著相里鴻的背影——如非骨病,需要拄拐,相里鴻其實還在壯年,只是此時此刻,他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多歲。

從前他無法想象他老去的樣子,如同所有孩童都無法想象父親的形象隨著歲月慢慢垮塌。

在他一個人一遍又一遍地走過佛塔的青石長階前,已經有人牽著他的手,帶他看過都城長夜,萬家燈火,帶他提劍以觀山河,將萬民都擋在他們身後。

當他第一次踏上佛塔頂端,看見城樓上禁軍的火光,佛塔下的街市喧鬧,那一剎那他就理解了這種心情——這種保護是不講道理的。

他是俗人,這一輩子他都將是俗人,無法成佛,因為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心已經有了最深切的掛礙。

大雨澆透,衣衫盡溼。

——如果他剛剛醒著。

——如果他反應再快一些,不被那鬼魘住。

這一切,是否還有改變的餘地?

「這是你的傘嗎?和上次的不一樣。」

眾人散去後,他聽見身後少年人的聲音。

容儀睡醒了跑出來,正蹲在地上,端詳那把神官遞來的雨傘。

他不關心這庭院裡剛剛發生的一切,他眼裡只有他覺得好玩有趣的東西。

人間會在傘這種避雨的東西上,畫上各種各樣的花紋,這讓他覺得很新奇。

相里飛盧剛帶著他來青月鎮時,所帶的是一把白底點墨江山的紙傘,現在這一把卻是正紅的。

容儀喜歡這種紅色,這種紅色能刺破青月鎮潮溼陰暗的青色,他已觀察到這是用來躲雨的東西,因為人不會避水,但是他還是把它拾了起來,問他:「這是幹什麼用的?如果是避雨用,為何你不用它來擋雨呢?如果也可以像你一樣不躲雨,那麼又是為何,這麼多人用傘呢?」

「不躲雨,會冷,上神。」相里飛盧過了很久才回答他,他蒼翠的眼底映照著他的影子,那聲音很輕。「人有生老病死。」

雨水浸染他的肩頭,玄色的衣襟上多出一大片水色。

「那麼雨會讓人老。」容儀也往人多的地方看了看,「你的師父變老了,他的壽數在縮短。」

他又歪頭看他:「可是你沒有。」

「不會,上神,雨不會讓人變老。」相里飛盧說,「他會讓人生病。」

「我明白了。」

容儀直起身,將手裡的傘拉直開啟,讓紅色覆蓋滿眼。

他忽而靠近了,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指節,將拿把傘舉過他頭頂:「我給你打傘,你不要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