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相里飛盧注視著相里鴻,手指僵硬著,聲音頓了頓:「因為我……我或將與他締結神婚,不願再起任何風波,不想讓他再經受任何風險,再看見又一任護國神隕落了。」

他無法將姜國傾頹的真相告訴他,更無法讓他們知道新的護國神,本來就與姜國水脈相剋。扯出一個謊話來,或許比真相更能讓人接受得多。

相里鴻看著他,忽而笑了,連著說了好幾個「好」:「你不願意,那麼就這樣吧。」

相里飛盧接著巡守了大半個晚上,直到毛月亮在天邊掛出來,方才回到冶煉處,去取容儀的窩。

之前為他護法的神官一早等在那裡,為他打點好了一切,還用砂紙把那個窩裡裡外外細細打磨了一遍。

「大師留步,方才鎮上人來了好些個,囑咐我一定要把這些幹稻草送給您。」

神官從身邊吃力地抱出一個釘得死死的木箱子。

「大師下午也說了,還是什麼都不收,可是稻草不值錢,我們也聽相里大人說了,新的護國神是鳳凰,這個法器是佛子做了送給鳳凰神的禮物,我們沒有梧桐和醴泉,只有鐵合玉,可是這玉屬陰,睡著冷。這一批稻草,都是大家趕著一下午在火邊烤過、挑選過的,一絲扎人的草纖都沒有,幹軟舒服。每一片葉子都擦過了,保證沒有一粒灰塵。」

青月鎮如今情況,所有能燒火驅寒的東西都是稀缺物資,稻草誠然不值錢,但是這麼沉沉的一大箱幹稻草,之於現在的青月鎮,更是已經不多見的保暖材料。

相里飛盧來不及推辭,神官已經笑嘻嘻地抬腿往上邊抱了過去,攔都攔不住。

容儀不在房裡。

他想起來,他白天說要去找那黑衣少年,因為那黑衣少年口袋裡有練實可以吃,所以就可以將吃了一半的糖葫蘆隨手丟在地上。

等人走後,相里飛盧把窩提上桌,在桌邊坐下,閉眼凝神,打坐吐息,靜靜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邊那輪毛月亮也在慢慢上升,天色漸漸地全黑了下去。

他忽而聽見腳步聲。

容儀進門是從來不推門的,他是神,到哪裡都可以隨意穿牆而過,只是最近這段時間被他停用了法術,於是他也只是一邊抱怨著麻煩,一邊適應著這種生活,推門也不知道力道,每次都發出嘎吱嘎吱的巨響。

他沒有睜開眼睛,聽見那腳步湊近了,花香跟著湊近了——是容儀身上那種花香。

他知道容儀看見他了,也知道他正在微微俯身打量自己。

容儀打量人,就是眼睛抬起來,眉睫烏黑捲翹,眼底的光像水,能將人晃盪得頭暈目眩,故而他不睜眼。

那微熱的呼吸湊得很近,忽而又隔遠了。桌子被撞了一下,又有稻草被捏起來揉搓的聲音,容儀應該發現自己的窩了。

又是過了好大一會兒,那股微熱的呼吸又湊了過來。

少年人的聲音溫柔而清潤,壓低了,變成了小心翼翼的氣音:「佛子。」

「……你睡著了嗎?」

他又觀察了半晌,很有些喜不自勝的樣子——午時跟相里飛盧提了一句要他睡覺,相里飛盧就真的聽話休息了。

「要是你睡著了,那我就明天再來問,這個窩,是不是給我的?」又聽他嘀咕了半晌,「應該是,你也住不進這麼小的窩。」

再就是鳳凰展翅的聲音,羽毛在空中拂過,是鳳凰盤旋著落在了桌上,白玉一樣的爪子啪嗒踩了踩,隨後是嘩啦一聲陷入稻草裡的聲音。

容儀剋制不住地發出了欣喜的一聲「啾」的鳳鳴。

一切歸於寂靜。

相里飛盧以為他睡了,剛剛睜開眼,卻見到這鳳凰背對他,忽而又撲騰了幾下,挪了挪爪子站了起來,把翅膀攏好。

他重新閉上眼睛。

容儀從窩裡爬了出來,爪子啪嗒啪嗒走,越來越近,那股柔和溫暖的花香漸漸包裹了他。

應該不是睡得不舒服,那種高興的反應,這鳳凰大約做不得假。

但容儀就是爬出來了。

相里飛盧感到有什麼極其柔軟、極其溫暖的東西,鑽進了自己的懷裡,穩穩當當地落在了他膝頭,和從前一樣,貼著他的胸膛,左螺旋盤起來,乖乖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