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中,燈火亮起來,潮溼的水汽升騰,院子裡圍著篝火,圍坐在其中的眾人都成了幢幢黑影,不發一言。
青月鎮還在沉睡,只有所有的神官都聚在了一起,他們穿著暗紅的官服,這種顏色放在這個環境中,卻顯得更加冷清死寂。
相里飛盧一露面,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在他面前分出一條路來,露出人們圍在正中央的東西:一具白布蓋著的屍體。
相里飛盧俯身半跪下去,伸手去檢視死者情況,被旁邊一個五六歲的小神官攔了一下:「晦氣的,您也別沾上妖氣,大師。」
相里飛盧那雙蒼翠的眼看過來,衝他笑了笑。
小神官忽而醒悟,他是天生佛子,體質並不像他們普通人一樣脆弱,一時間有些臉熱,低垂眉眼退到了一邊去。
死者是一個住在神官塢北樓角落裡的一個兵器匠,心口破了一個大洞,神情驚惶。
「剜心而死。」相里飛盧檢視了片刻,低聲說,「是妖或者魔。」
「從前都是在外邊,這是第一起發生在神官塢裡邊的事,我們人手不夠,只能讓所有人都先起來聚在一處,以防妖怪再度傷人,但是還有幾個人不在房裡,我們隨後會重點排查。」
「沒辦法……沒辦法,只要這雨霧一日存在,我們就追蹤不了妖魔的氣息。」
另一旁,一個神年邁的女神官喃喃說著,「可是用了那麼多辦法,填進去那麼多條人命,都沒辦法驅散這水霧……」
她說到一半,忽而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嗽牽扯骨痛,整個人彎腰痙攣了起來。
「死的朱老漢,孤家寡人一個,他以前有個收養的兒子,骨病活生生疼死了。現在輪到他去了,竟然連個全屍都沒有……」
小神官趕緊過來扶住了她。
其他人沒有動,只是眼神灰暗,透著某種疲憊的麻木——他們早已習慣,無論是他人還是自己,青月鎮的男女老少,終有一日都會被這種病痛折磨纏身。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或許沒等病痛追上他們,妖魔就已經取走了他們的生命。
「我會想辦法。」
相里飛盧垂下眼,青月劍穩穩地握在他手中,暗色的衣袖垂下來,遮住了他的傷疤。
他聲音低啞,「從現在起我會一直巡守神官塢,儘快追查出妖魔蹤跡。此事我有責任,若非我輕敵大意,早一點出來鎮守,或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已經有所安排,你不必太過自責。」
相里鴻的聲音從旁邊冒出來,一樣的沙啞低沉,「我們已經調派了能調派的所有人手,可那妖物必定能化人形瞞天過海,實在難防。」
潮氣又湧了上來,他無意識地按了按自己的手腕,彷彿用力按壓的疼痛就能壓過噬心鑽骨的骨痛一樣。
「在此之前,我有事找您,師父。」
相里飛盧轉過來,袖中的鳳凰羽毛隨著他的動作,又輕輕掃了掃他的手腕,帶起一陣刺痛。
相里鴻看他皺了皺眉,比了個手勢示意其他人都先離開。
「鳳凰羽毛我尋到了,先用這個和麒麟角一起燒了,給大家把病治好。」
他將那枚鳳凰羽毛拿出來,輕軟華麗的羽毛像是一縷光,在這黎明前的黑暗中刺得人心一跳。
「你身上好重的血腥氣。」
相里鴻看見他手腕翻起,露出那條深可見骨的新傷,眉頭皺得更緊了,「哪裡弄的傷?」
相里飛盧扯了扯袖子,語氣淡淡的,「不重要。師父,先將這個用起來吧。」
「鳳凰稀有,更比麒麟更難得,我當初尋遍天涯海角,還委託神界上師多方打聽,都沒有尋得,鳳凰這一脈,嬌蠻跋扈,任性妄為,如今他們更有鳳凰明尊的明行天運庇護全族,傷鳳凰的人,必然遭到加倍的業力反噬,你幹了什麼?」
相里鴻語氣沉了下來。
相里飛盧頓了一下,說:「無事,是那鳳凰自願給我的。」
這一剎那,剛剛的場景瞬間閃回在他腦海中,容儀倚在榻上,眼睛瀲灩朝他一望的模樣,如同被火燎了一下,讓人心裡一跳。
手腕的傷口又刺痛起來。
相里鴻堅持:「佛子若是不說清楚,我青月鎮也承不了這個人情,如果這鳳凰羽毛的代價是你受業力因果,那麼我們青月鎮所有人都是姜國的罪人。」
相里飛盧注視著他,片刻後說:「是容儀。他是鳳凰。」
相里鴻愣了愣。
這個名字,相里飛盧自己念出來,都覺得有幾分陌生。
相里鴻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神色:「我就說你帶回來的那少年氣息不像是普通凡人,本來以為這是你和他雙修的緣故。」
相里飛盧嘴唇動了動,但是沒有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