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世間情劫,哪裡是這麼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的?」

相里鴻還是笑,「你師孃也……起初,我不願還俗,是她問我,她重病纏身,此生夙願,只求一個我,我能渡天下人,為何不渡她?當時,我也只當成一場情劫罷了。孔雀在時,也曾對你我說過,姜國的佛法,註定為民而生,修不了心無掛礙法,就是這個道理。」

姜國民風如此,出家者還俗,也不過是一種平常的選擇。

容儀聽見了自己師父的名字,豎起耳朵:「孔雀大明王?」

「是啊,孔雀大明王菩薩,他從前是我們這裡的護國神。當年瘟疫大行,已經快要蔓延到王城了,佛子當時年紀還小,剛剛接任國師之位,那一天……」

相里鴻喃喃道,「他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姜國國門在那裡,倖存者在城門內,感染者在城門外,沒有醫生敢救,也沒有人敢放他們進來……外邊寸草不生,水和食物都短缺,那就是活生生的煉獄。」

容儀託著下巴,認真聽著。

「可是孔雀來了,他就從天邊的地方飛下來,所過之處,萬物逢春……」

相里鴻感嘆了幾句,「那也是我這半生裡,看過的唯一一次神蹟。」

「然後呢?」容儀接著問。

相里飛盧注視著他的神情,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

容儀只是安安靜靜聽著,眼神很認真。

這些他雖然都在調查相里飛盧時看過,可是自己看,和聽別人說,感覺也不太一樣。

「後來,佛子過來告訴我,他那天說,師父,我要學醫,尋覓神藥,不能再讓蒼生受此苦楚,他要和孔雀大明王一樣,渡厄解災……從那天起,他就真的這麼做了,迄今未曾改變過。」

「師父,時候不早了,我先上去修整打點,您也先休息吧。」

相里飛盧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淡聲打斷他的話。

容儀跟著他回到準備好的房間裡。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房間短缺,相里鴻只給他們留了一間房,一副床榻。給他們帶路的神官說:「這裡是相里大人之前的婚房,大喜時用的,最寬敞明亮了,如今特意騰出來。」

相里飛盧在桌前清點藥材,容儀就趴在視窗往外看。

神官塢如今住的人魚龍混雜,底下人來人往,值守的神官每隔一個時辰都要巡檢一次,確認一下各個住客的狀態。

「這是我的東西,裡面只是平常的法器,什麼都沒有。」

一聲壓低的、嘶啞的少年人的聲音從底下冒了出來,跟著起了一陣騷動,那聲音很慢,透著冷淡。

「這位小爺,咱們青月鎮目前的狀況,你也不是不清楚,巡檢是正常的。你帶的這些法器,若不說清楚由頭,我們也不敢放你接著住下去,只是看一眼而已,你何必這樣!」

容儀扒著窗往下看,見到角落裡,有一個黑衣的少年人被人團團圍住,那少年看不清面容,只是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看起來陰鬱沉默。

「你在看什麼?」

相里飛盧清點了神藥,翻出醫術,忽而發覺容儀已經在窗邊看了很久了。

這鳳凰不鬧騰,顯得很不正常。

「我在看這些人。」容儀說,「我還有點想師父。」

相里飛盧怔了一下,回頭看容儀。

「你師父?」

「孔雀大明王,是我的師父。」

容儀倒是認認真真託著腮坐在窗邊,神色也透出一種孩子氣的認真來。

「我也想像他那樣好看,渡厄化解災禍,但師父沒教我這個,他說我是鳳凰,不需要學那些小家子氣的做法,鳳凰天生是去摧毀一切的。」

「從前師父也給我梳毛,他梳毛梳得最好,而且因為一樣是羽族,他最知道我愛吃什麼。只是我以前問他要不要養我,他說不養,而今我想,他大約和你一樣,是先養了姜國人,所以不太想養我。」

容儀思考了一會兒,很認真地疑惑,「是哪裡比不上呢?」

相里飛盧不再答話。

片刻後,他再回頭時,容儀已經爬去了榻上,又是佔據了中央位置,裹著被子睡下了。

他去睡了,相里飛盧也沒有打算去床上睡,想著如果睏倦,等容儀睡好了之後,錯開去休息。

凌晨時,相里鴻給他送來了一本秘卷,名為《暗神農》,裡邊記載著各種失傳古方和禁術,本來是一本禁書。

相里鴻在扉頁寫道:「窮途末路,不得不用。」

相里飛盧翻閱後面,找到了相里鴻批註過的一處骨病解法:「陰氣入體,水汽纏身之骨病解法:鳳毛麟角,燃灰兌水沖服。」

「麒麟角尚有,唯鳳凰羽毛,尋訪多年,天涯海角,空手而歸。」

麒麟角他們有,從前有一頭黑麒麟入了魔闖入姜國地界,被他們阻攔後,折角廢去法力放還。

只是鳳凰羽毛太難找,鳳凰已經是最稀有的一個神族了,不要說人類,就是連某些神族,千萬年也未必能見得一眼鳳凰。

……可是好巧不巧,他身邊就有一隻如假包換的鳳凰。

相里飛盧皺起眉,鬆開案卷,來到窗邊。

從高處望下去,神官塢里人來人往,他因是佛子,身份貴重,多了好幾個神官來守著他們的樓底。

那些神官都還很年輕,但無一例外,手上都死死地纏著布條,死死地勒進骨肉,這樣才能暫緩一些骨痛。

「這是什麼?」

他聽見身後少年人的聲音冒出來,容儀一身鬆鬆垮垮的衣服,外袍是粉白的,內衫是紅的,歪著露出半邊赤裸的肩膀,「你看了一晚上了,不來陪我睡覺嗎?」

相里飛盧心下一凜,快步過去要抽回秘卷,卻見到容儀已經垂下眼,指著那行字唸了起來。

「鳳毛麟角……」

「天涯海角,空手而歸……」

相里飛盧僵在原地。

容儀抬眼瞅他,鳳眼眼尾挑起來,「你要我的鳳凰毛。」

「既然要,為什麼不說?」

他站起身,走到相里飛盧面前,傾身靠近了,一手勾住他的領子,笑得不懷好意,「一根羽毛不算什麼,可是佛子,我想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他眼底亮晶晶的,淡然花香隱約浮上,縈繞在人鼻尖。

他身後是床榻的帳子,暗紅的帳子還沒拆,風一拂過,跟著隱隱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