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但憑上神所願。」相里飛盧眼底蒼翠,眸色幽深,一字一頓地回答道。

容儀的眼睛更彎了,笑意像是會盪漾出來,他瞅了瞅他,又埋頭看了看那盤水果,拿了一個荔枝遞給他,期期艾艾的:「我想吃這個,可是不想剝皮,也不想吃核。」

看相里飛盧不動,他又補了一句:「而且你還沒親手餵過我吃果子。」

相里飛盧接過那枚荔枝,垂下眼,也不說話,指尖周旋,不多時,瑩白剔透的果肉就已經露了出來,滿含汁水,清甜濃郁的香氣溢位來。

他看著容儀,容儀也還是一樣,清澈的眼望著他。

相里飛盧伸出手,將那果子遞到他嘴邊。

容儀嗅了嗅,很高興,張口欲咬,但一看見相里飛盧的神情,他想了想。

又把嘴巴抿了起來。

容儀歪歪腦袋,變回鳳凰的模樣,拍拍翅膀鑽回相里飛盧的坐墊上,盤一盤趴下了。

他說:「我好像突然也不是很餓了,我想先睡一覺,佛子,你下次再給我喂吧。」

他們不日抵達了青月鎮。

這期間,容儀倒是真正做到了和他承諾的那樣,乖乖的也沒出來,就一直呆在他身邊。

相里飛盧隨行人員,多少一早聽說了他身邊來了個少年的事,哪怕沒有窺視,多少也能猜出些什麼——如果馬車裡沒有別人,相里飛盧和誰說話?

故而容儀從馬車裡鑽出來,第一次沒隱去身形的時候,其餘人也並沒有多驚訝,只是按照對相里飛盧的尊崇,也稱他一聲小公子。

只是這漂亮的小公子不說話,像是一個小啞巴,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相里飛盧,相里飛盧去哪裡,他就去哪裡。

時是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一下來,霧氣就翻湧著撲面而來,混雜著水汽、青石與草木腐敗的味道,呼吸間都帶著微甜。

下馬車後,鎮上的人是用船來接,短短幾步路,衣袖上已經凝滿了水珠。

「大師,相里先生等候已久,請您過去。」

相里飛盧低聲道:「好。多年不見,師父如今可安好?」

「還是老樣子,捉妖,修經法,只是近日有一樁喜事,相里先生也有所改變,您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相里飛盧頷首。

他打量了一下青月鎮——這個有著神淚冷泉的小鎮,出產六界特有的鐵合玉,是一種流光溢彩、天生正氣的礦石,此地也一直以鍛造神兵為主業。

他的青月劍作為鎮國神劍,也是由這裡的人一手打造,千年淬鍊。

從前,每戶人家房簷底下都會掛上一枚紅繩綁著的鐵合玉,如今只見到家家戶戶房簷下的紅繩,卻沒見到昔日風拂過,成排鐵合玉晃盪閃耀的場景。

船家注意到他的視線,咳嗽了幾聲,笑聲裡有幾分沙啞:「都拿去熔了,做神兵,殺妖怪。可妖怪……殺不盡。這些年,越來越多。好在相里先生撐著,如今佛子您也來了……」

後邊的人搬著他帶來的經書與草藥。

水霧太重,人人呼吸不暢,咳嗽聲此起彼伏。

姜國本阿里就已經雨水多,河道附近都修著高層竹樓,一層放著船,汛期一來便空出去。而如今,連二層、三層都留下了被水淹過的痕跡,卯榫生黴,牆貼剝落。

這個城鎮彷彿被死死地摁入水中,泡上了很長的一段日子。

相里飛盧垂眼去看船家,不止船家,還有許多人腿上都綁了止疼的縛帶,應該也是骨病纏身。

容儀手腳慢,又是鳳凰,不是很喜歡水——他打量著穿過街巷的小橋流水,他們這條船離岸遠,遠而高,猶豫著怎麼往下跳。

別人跟他說話,他也不出聲,很乖,又很無措。

不讓他用法力也不讓他變鳳凰,他就像個普通的少年。

相里飛盧注意到他在這裡磨磨蹭蹭,猶豫了一下,想起他和容儀的「約法三章」,走過去伸手,淡聲說:「過來。」

容儀於是握著他的手,高高興興地跳了下來,順便撲在他懷中。

相里飛盧攬著他往船裡帶,等容儀站定後,方才給他指了座位,就挨在自己身邊。

船裡一堆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了。

容儀倒是非常不見外,船上人端來點心和茶水,他吃光了一盤,還去搶別人的——因為答應了不能開口說話,他也不明搶,只是看著誰面前還有剩下來的好吃點心,他就走過去站著,只是彎起眼睛笑,眼巴巴地看著。

他這麼站著,人家也不好意思不給,於是全進了他的肚子裡。

相里鴻住在鎮中神淚泉旁側,作為神官,必須駐守在此。

相里飛盧過來的時候,他就站在岸邊迎接:「來了?」

相里飛盧起身上岸,安靜回答:「來了,師父。」

相里鴻是姜國上代國師,手把手在佛塔中將他拉扯大。

他隨他姓,幾乎已經當他是半個父親,只是空門心無掛礙,相里鴻辭去國師一位後,沒有留在佛塔中,而是來了青月鎮,成為了一名普通的神官。

只是這次再見,相里鴻已經和他一樣,長髮高冠,只是他仍然滿頭烏髮,相里鴻卻已經鬢角斑白。

「我還俗了。如今不配佛子一聲師父,我與我娘子前些日子結親,只是她身體不便,現在無法見你。」

「你從小到大都是倔強性子,沉默寡言,從不把別人放在眼中,我離開佛塔前最擔心的事,是怕你寂寞,也怕你以後有什麼想不通,一意孤行,多少想你有個伴兒。」

相里鴻面色雖然透著滄桑,卻依然有著年輕時的堅毅與從容,只是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這麼多年,到底你我,都還是有一些改變,是不是?」

他的視線落到相里飛盧身後。

容儀很乖地跟在後面,只是四處打量,時不時嗅一嗅,等意識到眼前的神官是對著自己說話的時候,他抬眼笑了笑。

他長得好看,笑起來更是眼底清透,十分乖巧。

相里飛盧知道這一路已經無數人誤會了,沉聲說:「我這邊的話……說來話長,此事可以解釋。」

相里鴻卻沒理他,過來找容儀聊了聊。

「你叫什麼名字?」

「哪裡人氏?」

「年方几何?」

容儀全部不說話,就瞅著他笑,又看了看相里飛盧。

相里飛盧忍了忍:「此時,可以說話。」

相里鴻聽見這句話,倒是挺意外地瞧了瞧他這個徒弟:「怎麼,你平日不允許他跟人說話?」

相里飛盧才發覺這麼回答,反而更古怪了起來,另一邊,容儀卻「哦」了一聲,乖乖回答。

「我叫容儀。」

「梵天人氏。」

「年方三百歲。」

「他不許我跟別人說話,只許我跟他說話。」

容儀瞅了瞅相里飛盧,「我也是很沒有辦法。」

相里飛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