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言談間,阿寶已然騎馬遠去。
一路上翻山涉水,憑著阿爹留給她的官符徽號,逢上驛站便換馬小睡。原來七八日的路程,她輪換馬匹,日夜兼程,第六天快亮時到了京城。
此時離天亮已經不遠,城門還未開。
因是夏夜,一眾人圍在城門不遠處等著白天開門。
離京城越近,盤查就越嚴,雖沒人看破她女子的身份,但阿寶行事愈加小心,牽著馬匹在遠處稍歇。
聽那些人談論京城中事,除了秦王又打贏勝仗之外,還有幾人談到齊王那些詩案。
只說了兩句,便被人喝斥:「噤聲!你們都不要命了!」
阿寶靠著馬匹打盹,她幾乎沒有睡整覺,大雨天還趕了半天路,綁腿上濺滿了泥點子。想用水囊中的水打溼帕子洗臉醒醒神的,還沒掏出手帕,人便偎在馬上睡了過去。
城門開時,城門熙熙攘攘的聲音把阿寶驚醒。
她拍拍面頰,這身打扮當然不能回府,想了片刻,就只有在裴觀下朝時等他。
「裴侍讀留步。」
裴觀自勤政殿議事出來,正自撩袍下階,被人從身後喚住。
他停步側身,朝陽霞光將他青色官服染成緋色,見到來人,裴觀溫言道:「高大人?有何事?」
「今兒下了衙到我家來喝酒。」
高學士美滋滋把夫人送回鄉省親去了,山中無老虎,他正猴子稱大王。這一個月中請了許多同僚回家吃酒,成日里喝得微燻,連腳步都是輕飄飄的。
就在方才,景元帝還道:「一樣是老婆回鄉省親,怎麼裴侍讀天天喪個臉?老高,你歡喜得也太明顯了。」
高學士本想肅著臉的,但他實在是高興,嘿嘿笑出了聲。
景元帝十分瞧不上他這怕老婆的樣子,再一看裴觀,老婆在時,常年臉上如一泓春水。老婆一走,春水都結了冰。
真不想看他們:「走罷走罷,朕都懶得瞧你們。」
裴觀被高學士叫住,他搖了搖頭:「不了,改日再飲。」
「哪能改日!」高學士一把攥住裴觀的手腕,「歡娛嫌夜短!」老虎回了山,他這猴子就沒戲唱了,今宵有酒今宵醉!
裴觀再三推辭:「改日,今日有事要忙。」
高學士嘖嘖搖頭:「你呀,還是年輕。」年輕經驗淺,不知道這種老婆不在的好日子千金難求。
「實是有事要忙。」裴觀堅決不去。
高學士微怔,他有酒不喝,這般拒絕,難道是要尋芳會佳人?
「裴侍讀,咱們這樣的人,一起喝喝酒也就罷了,旁的可萬萬不能沾。」
免得母老虎回來,打折他的腿。他家娘子不過舞一舞擀麵杖,裴侍讀的娘子,聽說可是會套馬耍鞭子的。
裴觀不知道這位前輩學士腦子裡想了什麼,他頷首離開。
剛回翰林院坐下,要將方才議的事寫成奏章,就有個茶水房的小太監進來給他奉茶:「裴大人吃茶。」
裴觀一點頭,那小太監就把手裡的一團紙條塞到他手中。
「裴大人,外頭有人找。」
裴觀等那小太監走了,這才折開紙團,紙團裡裹著一顆小小的石榴。
才剛六月初,榴花剛謝,榴子初結。
這榴子不過指甲蓋大小,也不知是從哪家院牆外頭掐下來的。
裴觀面上變色,今天早上才剛收到阿寶來信,按信中日期推斷,也還有十日才能回來,這榴子是誰送的?
他將那榴子握在手中,讓同僚替他告假。
慢步離開翰林院,走出宮門,還無人來同他搭話。裴觀便再往遠去,直走出了宮市街,這才有個青衣男子慢慢靠近他,喊了一聲:「裴大人。」
裴觀下顎一緊,饒是他見過阿寶男裝,也依舊被阿寶此時的模樣驚得瞳仁微縮。
「你……」
阿寶滿面風塵,雙有頰微凹,臉色灰暗,眼底發青。
裴觀知道出了大事,來不及多問:「走。」
阿寶跟在他身後,二人很快出城,去了別苑書房。
裴觀著急吩咐婆子:「燒些熱水,預備飯食。」
將門一關,阿寶從懷中取出福兒那份自述,又取出頭油物證,和那個老仵作寫的東西。
「她傳信給崔顯了,讓崔顯查白露銀杏。」
說完這句,也不等裴觀如何答她,身子一仰睡倒在長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