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

這句話,翰林院的同僚們,一個月總能聽到七八回。高翰林他不是撞了腳,就是撞了頭,推說自己年紀大了,眼睛花了,常看不清路,這才撞上。

有那促狹的,還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高靉靆,當著他的面都會玩笑打趣。

「高大人,趕緊去配一幅靉靆,出了宮城就有一家,配上一幅掛在耳上,也就不會撞頭撞腳了。」

高大人眼睛確實花,可他要真配上水晶靉靆,被家中母老虎揍的時候,那還不把臉給割傷了。

他此時見到裴觀,大生同病相憐之感:「裴侍讀撞了頭,可冰敷過?」

裴觀忍氣吞聲:「敷過了。」平日他都騎馬進宮,今日是坐車進宮,車中還在冰敷,松煙都不敢抬頭看他。

「這個撞到頭啊,」高大人笑眯眯的,「最好是用井水敷,井水有奇效,沒井水用冰也成。」

高大人如數家珍:「藥物可就多了,紅花油呢味兒太大,若要面聖,著實不雅,我這兒有個草藥膏,是特意請人調配的,與尋常藥物那可大大不同,裴大人要不,抹一點兒?」

被老婆打,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兒,大家難兄難弟,就該同仇敵愾。

裴觀依舊僵著一張臉:「不必。」

他剛說完不必,就有小太監來傳:「裴大人,陛下宣召。」

裴觀剛要起身,又扭頭看向高大人,高大人嘿嘿一笑,從袖中掏出胭脂盒子大的瓷盒兒,開啟蓋子。

高大人的藥膏竟連盒子,都是他娘子用完的胭脂盒。

自打上回面聖之後,景元帝再無傳召,怎麼偏偏是今天要面聖!裴觀只覺得自己前途多舛,萬不得已伸手挖了點,抹在腦袋上,剎時清涼一片。

小太監在前面引路,時不時的回身望這位裴大人一眼。

裴大人這是,家裡的葡萄架子倒了?

景元帝不止是召見了裴觀一人,幾人一週進殿議事,按品階站,裴觀是從五品,站在最末。

離得雖遠,景元帝最聞見一股子薄荷龍腦味兒,他議完事問:「春日裡覺多犯困,是哪個帶了冰片薄荷的香包醒神?」

幾人方才進殿前,都瞧見裴大人額角有傷,皆都低頭笑起來。

只有裴觀閉口不言。

等人都退下去,景元帝對嚴墉道:「去,也給朕弄些薄荷冰片來,看著這些字就跟蟲子似的在爬,困得很。」

春氣一燻,人就愛睏。

嚴墉笑了:「陛下,方才那個,不是解乏的香包。」

他點點額角:「是裴侍讀額上抹的草藥膏。」那草藥只有一絲絲青綠色,抹在旁人的臉上看不出來。

但裴觀白麵如玉,玉上一點顏色就看得分明。

「草藥膏?」

嚴墉不僅知道那是草藥膏,還知道那草藥膏是誰給的:「恐怕是高學士贈藥。」

這個景元帝知道,高瞻這個人學問不錯,就是怕老婆,見著老婆就跟老鼠見了面似的。他還問過張皇后:「你在內命婦宴上,可曾見過高瞻之妻?」

張皇后也聽過傳聞,她一面笑一面道:「陛下真是,怎麼還打聽起臣子家事來。那高夫人身量不高,說起話來和風細雨的。」

任誰看了,都不敢相信她是個母老虎。

「呵,翰林院是捅了老虎窩了?」景元帝說完,想到裴觀的妻子是林大有的女兒,林大有那一把子的力氣,生生能將奔馬勒住!

他那女兒,要是能學到林大有的一二分,就夠裴觀這書生好受得了。

「那,這林氏倒還留了手。」景元帝點了點頭,「是個知道輕重的。」

嚴墉聽了便笑,陛下就是這個護短的脾氣。

裴觀這一天,真是焦頭爛額,他頂著額角上的傷口忙碌了整日,下衙的時候,那位高大人,還與他依依惜別。

「子慕啊,百忍成金。」一臉堅毅。

裴觀無言以對,他只得又說一次:「我這是撞到的。」

高大人衝他點了個心領神會的頭:「明白,明白。」而後從袖中掏出那盒藥草膏,塞到裴觀手中,「愚兄給你的,收著罷。」

聽說裴侍讀的娘手上有功夫,裴侍讀的日子可不比他苦多了。

不過半天,高學士就成他愚兄了。

「愚兄痴長你一二十歲,有個百試百靈的法子。」高學士摸著鬍子,湊近了對裴觀道,「實在不成,你就下跪。」

「高大人,裴某確實是撞了牆。」

高學士搖了搖頭,這是才挨頭一回,嘴硬。等他多挨幾次,這嘴就硬不起來了,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直到登車回家,裴觀還忍著氣。

裴觀懼內,明兒六部就該全傳遍了。

他坐著車到了家門口,因有高大人的膏藥,額上腫塊全消,只留一點青色,不仔細看,還真瞧不出來。

下車的時候,他依舊不解阿寶為何生氣。

人往魚樂榭去,進了屋卻見阿寶不在,問道:「少夫人呢?」

屋裡就只有雙壽雙瑞兩個小丫頭在:「少夫人去卷山堂了,她說……她說今兒就住在卷山堂。」

這是要同他分房?

裴觀自認涵養功夫到家,此時也不由動氣,他一掀袍角坐到榻上。可不能哄她,若真養成了高大人妻子的性子,如何是好?

雙瑞雙壽互相望一眼,雙瑞心想,戥子姐姐不是說,少爺必定要是去哄少奶奶的麼?可瞧著也沒這個意思呀?

裴觀飲了半盞,倏地想到:「對了,前日落水的那個小姑娘,是哪家親戚的孩子?」

這個雙壽雙瑞知道。

「並不是哪個親戚家的孩子。」

「是梅郎中的千金。」

雙壽話音剛落,就見少爺「啪」一聲碰翻了茶盞,飛快奔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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