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一樁,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總共四十五萬貫,折成銀子便是四十五萬兩。
景元帝當庭震怒。
齊王話音剛落,楊文清便明白過來,扣是扣不住裴觀了。
景元帝向來看中實據,實據帳本都呈到他御案前,這事是必要深究的,皇帝要人,焉能不放。
「可……可咱們這出戲才唱了一半!」要緊的那一半還沒開演呢!
楊文清才剛見了裴觀一次,他正想借著今天的由頭再到後院去找裴觀。先與裴觀推心置腹,再把齊王相信他,願意出手相幫,鬥倒宋述禮的事說一說。
齊王既能識人,又肯援手。
城外別院中還善待著裴觀的家人,就算他立時決定不了,也總比旁人多幾分香火情。
宋述禮老了,眼看活到頭了,趁勢扶起裴觀,讓他在國子監中為齊王所用才是一步好棋。偏偏進行到一半,被裴觀自己把盤子給掀翻了。
難道裴觀,先一步猜中了齊王的心意?
楊文清思來想去又道:「下官這就去寫案卷,務必將裴觀這份案卷寫得仔細些,上頭要提人,案卷總要帶走。」
「好讓陛下知道王爺一片孝心,盡心辦案。」
楊文清退下去寫案卷,裴觀書房中搜羅出的書冊也一併抬到他房中。
「儘快去辦,以父皇的脾氣,這會兒就該來要人了。」
「是,下官儘快去辦,崔大人那裡……要不要也催促催促?」
齊王點了頭,楊文清轉身去辦,讓崔顯趕緊把裴家人都放回去。
崔顯打馬出城,回到莊院,剛進二門便有兩列四個錦衣美人出來迎他:「爺回來了,是先擺膳?還是先沐浴?」
崔顯一擺手:「讓廚房整治一桌好宴席送到西院去,給我預備熱水擦洗。」
衙門裡又溼又陰冷,也就是他姐夫,竟還能住下來辦案。
錦衣美人簇擁著崔顯回正院,正院後廂房從山上引水作了間石浴室,常年引來溫泉,不論何時都可沐浴。
地上鋪了塊白狐皮,幾位美人薄紗金冠,腳飾金鈴,或躬身,或下跪,為崔顯脫靴解帶。
美人言笑晏晏:「今兒外頭的天這麼冷,爺還起的這麼早,是辦什麼差事去?」
崔顯對美人,從來都有好臉色,站著任她們解衣,口中應聲,卻不回答。
另一個美人送上參湯,以袖掩口,笑道:「能叫咱們爺這麼早起的,必是哪一家的美貌娘子。」
崔顯聽了,心中浮現阿寶的模樣。
說來奇怪,此時閉上眼睛,就只能想起她立在朝霞中,周身為霞光映照的模樣。
究竟她眉毛鼻子,細長成什麼樣,卻想不起來。
腦海中便只有那雙燦若明星的眼睛。
四位薄紗美人,其中一位瓜子臉,柳葉眉,肌膚勝雪,只是尤其沉默。別的姐妹說笑,她全程閉口不言,替崔顯解袍,又用溫熱巾帕替他擦臉。
可崔顯泡進池中,卻偏偏點了她留下侍奉。
餘下三位面色不愉,可又畏懼崔顯,只瞥那美人幾眼,掀簾出去。
走時啐道:「又是寧姬。」
崔顯等聽不見環佩聲了,這才問那瓜子臉的美人:「這幾日可有訊息?」
美人搖頭:「裴家出了大事,門戶看管得更嚴,何況……」何況那姓蕭的又傻不愣登上門用寶石換婢女。
這段日子自然要小心謹慎,好好的樁,差點兒就廢了。
「蕭思卿還真是個情種。」崔顯也不敢再送訊息給他,怕他又不敢不顧,衝到裴家去。
拉攏蕭思卿事小,能找到裴如棠的冊子才是正事。
素紗美人擾起袖口薄紗,一雙皓腕上套著十幾只打得輕薄的金鐲,她伸手攏到了胳膊上。從琉璃瓶中倒出精露,替崔顯按肩頸。
崔顯倏地問她:「你,見沒見過裴觀的妻子?」
素紗美人聞言一頓:「見過的。」
「見過?」崔顯回身看她,見她面容不變,不由好奇,「你是何時見過她的?」
崔顯就是愛她這幅冷情模樣,因有這份冷意,便比旁人勝出三分。又因出身大家,渾身肌膚瑩白,柔若無骨。
這幾樣相加,勝出諸人遠矣。
素紗美人蔥白指尖在崔顯肩背上使力,她語調極平:「那年龍舟宴,我為宮奴,她為貴女,遠遠見過。」
崔顯還在腦中勾勒阿寶的模樣。
「她的眼睛,是不是極美?」
素紗美人愕然,飛快抬頭看了崔顯一眼,又低下頭去。
美不美她不記著了,可她記得林氏女的眼睛滿是靈氣,那靈氣是她知道她眼前盡是坦途,知道探花郎也為她折腰。
素紗美人胳膊順著水流滑下:「主人有什麼吩咐?」
崔顯聞言往水中一沉:「能有什麼吩咐,滑不溜手的裴六郎,這回必要升官。真是可惜……繼續盯著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