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多這麼件差事,婆子們依舊恭敬,阿寶客氣道:「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六少夫人體恤咱們年老,可大夫人吩咐了,哪敢不從,這黑天瞎火的,還是咱們送罷。」老媽媽們一溜提著燈走在前頭照路。
阿寶推辭不過,便讓幾個婆子前後遠遠跟著,還從防火夾道回留雲山房去。
來時如飛火流星,回去時一步三頓。
她咬住唇,反覆回想那幾個人的模樣,黑暗之中又是短暫一瞥,實在難看出什麼來。
夾道因作防火用,兩面青磚砌得又高又深,道中可容水車通行,白日里丫頭婆子們就在此穿梭來往。
此時更深人靜,整條甬道間,就只有細碎腳步聲。
阿寶不說話,無人敢出聲,戥子心中擔憂,提燈燈籠看向青書,衝他呶呶嘴。
青書嚥了口唾沫,湊上前去:「六少夫人且寬心,我在門口守了許久,陸續進去許多人呢,我看就是尋常衙門辦差。」
「進去許多人?有哪些人?是當官的,書生?還是旁的什麼人?」
這可把青書問住,但他盯得認真,一回想便想起許多細節:「有些是書生打扮,有些是書商。」
阿寶倏地剎住腳步,回身問道:「你怎知是書商?」
青書結巴了一下:「有幾個挑著書箱子賣書的,那箱子與尋常貨箱不同。」他常替裴觀跑書鋪,見過許多這樣的分銷商人,說是書商,更像貨郎。
阿寶轉身又往大房去,幾個來送的婆子面面相覷,可她們哪敢發問,只得原路折回去。
徐氏剛與丈夫說了沒兩句,便聽丫頭又來報:「六少夫人又來了,說是求見大老爺。」
裴玠明面露不悅:「六郎媳婦又有話說?」
連徐氏都皺起眉頭來:「這孩子,怎麼還認死理了。」
丫環低著頭稟報:「六少夫人說了,她確有要緊的事兒。」
裴玠明忍下不耐,到底是六郎的妻子,得給她這個體面,不好讓底下人胡嚼舌根,以為大房與三房不和睦。
他捻鬚道:「請她稍站。」
阿寶立在門外,她根本站不住,就在門前來回踱步。
裴玠明看見那道影子在門前來來回回,一個小輩,如此作派,也太失禮了。
心裡這麼想,看了妻子一眼,往常都說六郎媳婦處處好,到底是小戶人家出身的,規矩禮儀總還差著些。
屋門一開,阿寶提裙進門,顧不得徐氏滿面愕然,也顧不得再行禮。
直通通對裴玠明道:「與六郎同時被帶回有司的,還有一干書生和書商!」
裴玠明臉色發白,外面幾樁詩案禁書案剛鬧起來,裴玠明也時有耳聞,只是舉家守孝不出,這事與他們沒相干才是。
心裡這麼想,邁出門邊向青書問話。
阿寶聽他絮絮問聲,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煩躁。
大伯父不相信她的判斷。
直到裴玠明將細枝末節再問一次,這才明確,六郎被帶走,只怕不是因為彈劾宋述禮,而是因為三弟寫的那些酸詩!
「給我備馬!」裴玠明急走到門口,看了眼阿寶。
要不是她見機得快,家中人只怕還要傻等上幾天。
這事兒要是在左右諫司裡捂不住,往上移交,那時候再走動,六郎還不得脫層皮!
裴玠明急匆匆出門去找舊友,徐氏怔在原地,她臉上難得露出驚惶神色:「真是為了那些?這可怎麼好?」
京中誰人不知,沾著詩案書案,「謗上」兩個字,不脫得一身皮肉出不來。
「六郎平日也寫詩?」徐氏的聲音都在顫抖。
阿寶搖頭:「他並不寫詩,寫的東西多是些政論,大伯母寬心。」
徐氏拉住阿寶的手,她驚惶片刻就又回過神來,此時最害怕的應該是阿寶,她怎麼能讓晚輩來寬慰她呢。
「阿寶,這事兒你先別告訴三弟妹,就算說,也只說是奏摺的事。」
「我知道。」阿寶還有話要問青書,匆匆應付上兩句,就告辭先回去,「大伯回來,若有什麼,還請大伯母遣人告知我。」
徐氏點點頭,親自將阿寶送到門外:「你是個好孩子,六郎娶你真是他的福氣。」
窺見端倪,警示家人,是大功一件。
阿寶聽大伯母誇她,臉上並無喜色,只點頭告辭。
她拼命回憶夢中細節,這事夢中也曾有過,可不該是現在,是在年後才對。
那時她剛生過一場大病,躺在屋中都少見風,只知家中人人噤若寒蟬。可有一日突然風平浪靜,家中又人來人往。
裴三夫人是孀居婦人,丈夫活著時因未出仕,她從未大辦過壽宴,那一年卻有許多人家送來壽禮,藉著送賀禮與裴觀來往。
阿寶再次止住腳步。
青書提起心來,可這回六少夫人沒有轉身。
「少爺的書房,乾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