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一】

大晚上多這麼件差事,婆子們依舊恭敬,阿寶客氣道:「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六少夫人體恤咱們年老,可大夫人吩咐了,哪敢不從,這黑天瞎火的,還是咱們送罷。」老媽媽們一溜提著燈走在前頭照路。

阿寶推辭不過,便讓幾個婆子前後遠遠跟著,還從防火夾道回留雲山房去。

來時如飛火流星,回去時一步三頓。

她咬住唇,反覆回想那幾個人的模樣,黑暗之中又是短暫一瞥,實在難看出什麼來。

夾道因作防火用,兩面青磚砌得又高又深,道中可容水車通行,白日里丫頭婆子們就在此穿梭來往。

此時更深人靜,整條甬道間,就只有細碎腳步聲。

阿寶不說話,無人敢出聲,戥子心中擔憂,提燈燈籠看向青書,衝他呶呶嘴。

青書嚥了口唾沫,湊上前去:「六少夫人且寬心,我在門口守了許久,陸續進去許多人呢,我看就是尋常衙門辦差。」

「進去許多人?有哪些人?是當官的,書生?還是旁的什麼人?」

這可把青書問住,但他盯得認真,一回想便想起許多細節:「有些是書生打扮,有些是書商。」

阿寶倏地剎住腳步,回身問道:「你怎知是書商?」

青書結巴了一下:「有幾個挑著書箱子賣書的,那箱子與尋常貨箱不同。」他常替裴觀跑書鋪,見過許多這樣的分銷商人,說是書商,更像貨郎。

阿寶轉身又往大房去,幾個來送的婆子面面相覷,可她們哪敢發問,只得原路折回去。

徐氏剛與丈夫說了沒兩句,便聽丫頭又來報:「六少夫人又來了,說是求見大老爺。」

裴玠明面露不悅:「六郎媳婦又有話說?」

連徐氏都皺起眉頭來:「這孩子,怎麼還認死理了。」

丫環低著頭稟報:「六少夫人說了,她確有要緊的事兒。」

裴玠明忍下不耐,到底是六郎的妻子,得給她這個體面,不好讓底下人胡嚼舌根,以為大房與三房不和睦。

他捻鬚道:「請她稍站。」

阿寶立在門外,她根本站不住,就在門前來回踱步。

裴玠明看見那道影子在門前來來回回,一個小輩,如此作派,也太失禮了。

心裡這麼想,看了妻子一眼,往常都說六郎媳婦處處好,到底是小戶人家出身的,規矩禮儀總還差著些。

屋門一開,阿寶提裙進門,顧不得徐氏滿面愕然,也顧不得再行禮。

直通通對裴玠明道:「與六郎同時被帶回有司的,還有一干書生和書商!」

裴玠明臉色發白,外面幾樁詩案禁書案剛鬧起來,裴玠明也時有耳聞,只是舉家守孝不出,這事與他們沒相干才是。

心裡這麼想,邁出門邊向青書問話。

阿寶聽他絮絮問聲,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煩躁。

大伯父不相信她的判斷。

直到裴玠明將細枝末節再問一次,這才明確,六郎被帶走,只怕不是因為彈劾宋述禮,而是因為三弟寫的那些酸詩!

「給我備馬!」裴玠明急走到門口,看了眼阿寶。

要不是她見機得快,家中人只怕還要傻等上幾天。

這事兒要是在左右諫司裡捂不住,往上移交,那時候再走動,六郎還不得脫層皮!

裴玠明急匆匆出門去找舊友,徐氏怔在原地,她臉上難得露出驚惶神色:「真是為了那些?這可怎麼好?」

京中誰人不知,沾著詩案書案,「謗上」兩個字,不脫得一身皮肉出不來。

「六郎平日也寫詩?」徐氏的聲音都在顫抖。

阿寶搖頭:「他並不寫詩,寫的東西多是些政論,大伯母寬心。」

徐氏拉住阿寶的手,她驚惶片刻就又回過神來,此時最害怕的應該是阿寶,她怎麼能讓晚輩來寬慰她呢。

「阿寶,這事兒你先別告訴三弟妹,就算說,也只說是奏摺的事。」

「我知道。」阿寶還有話要問青書,匆匆應付上兩句,就告辭先回去,「大伯回來,若有什麼,還請大伯母遣人告知我。」

徐氏點點頭,親自將阿寶送到門外:「你是個好孩子,六郎娶你真是他的福氣。」

窺見端倪,警示家人,是大功一件。

阿寶聽大伯母誇她,臉上並無喜色,只點頭告辭。

她拼命回憶夢中細節,這事夢中也曾有過,可不該是現在,是在年後才對。

那時她剛生過一場大病,躺在屋中都少見風,只知家中人人噤若寒蟬。可有一日突然風平浪靜,家中又人來人往。

裴三夫人是孀居婦人,丈夫活著時因未出仕,她從未大辦過壽宴,那一年卻有許多人家送來壽禮,藉著送賀禮與裴觀來往。

阿寶再次止住腳步。

青書提起心來,可這回六少夫人沒有轉身。

「少爺的書房,乾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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