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二】

等奏過了兩曲,許夫人這才又道:「我這人不說虛話,也聽不得虛話,交際多了難免要聽虛言妄語。」

「上回在大報恩寺中見面,我若有失禮之處,給夫人賠罪。」

她如此鄭重道歉,裴三夫人哪還會有氣。

想想尋常交際的夫人們,可沒一人似許夫人這樣,她雖……雖怪癖些,倒是可以相交的。

心裡又想到,珠兒若是嫁給這樣的人家也不錯,最起碼婆婆心不藏奸。

裴珠低下頭去,許夫人長相威嚴,沒想到她當著小輩的面,也肯自陳錯誤,讓人生出敬意來。

許夫人緩緩言道:「裴博士有傲骨,裴夫人才是養出了好兒郎。」

「什麼不得以下犯上,不得以卑告尊,就因如此,世上才少有敢言敢諫的人。」

她聲音四平八穩,一口氣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阿寶聽見許夫人誇裴觀是「好兒郎」,不由自主打直了背,打心底替裴觀驕傲。

裴三夫人也露出笑容來,可這事還沒定論,她先笑後又憂愁,忍不住嘆息一聲。

打探道:「許夫人的孃家出了幾位御史,此事……您可有什麼訊息?不論喜憂,煩您告訴我,我心裡也好有個底。」

許夫人頓了頓,她來就是為了此事。

裴老太爺的為官為人,許夫人在孃家時便多有耳聞,以是在大報恩寺中見面,她並不想與裴家有什麼牽扯。

裴老太爺那人,不提也罷。

裴觀是學問好,但一個人學識不代表人品。

直到裴觀寧肯揹負惡名,直言上書彈劾宋祭酒,她這才信裴家三房與裴老太爺不同。這才會請裴三夫人賞花。

相看裴家女兒,倒不是今日賞花最頭等的大事。

許夫人深吸口氣:「裴夫人莫要擔憂,朝中也不是無人支援令郎。」

御史那一批人,確實是支援裴觀的。也不是全維護裴觀個人,他們是在維護官員上諫的權力。

「裴博士只要不是信口雌黃,本朝的規矩,不殺上書言事人。」

裴三夫人聽到這句,坐在椅子上衝許夫人微微欠身:「多謝許夫人,給我這枚定心丸。」再多的許夫人也難知道,裴三夫人更不便多問了,可來這一趟起碼得到了好訊息。

阿寶把這些記下來,回去要告訴裴六郎,要是宋祭酒當真讓門生故舊反劾裴觀,總有御史站在裴觀這邊。

等到菊宴過後,回到裴府已是傍晚。

裴三夫人留阿寶和裴珠陪她用飯,她今日已是耗盡了精神,只讓廚房送了些牛乳山藥粥來。

阿寶和裴珠一張小桌,裴三夫人歪在榻上,她賞了陳媽媽一碗粥幾個小菜:「你也累了一日,下去歇歇罷。」

只讓小滿小雪幾個在近前侍候著。

「倒沒成想,許夫人是這樣的人。」裴三夫人舀了口粥,米粥燉的酥爛,半是粥半是湯,她喝下一口,又看裴珠,「今日先談了正事,旁的來日方長。」

這就是有意與許家作親了。

阿寶雖輸給裴觀,心裡也只為珠兒高興,她看看裴珠。

就見裴珠耳廓微紅,低下頭去。

不管八字有沒有一撇,她未來的婆婆和丈夫,總要敬重她孃家的門楣,若是兩家不能互敬,那這親結了也沒意思。

只是,只是今兒初見,許夫人一句話也沒問過她。

連尋常婦人們會問的在家做些什麼事,可曾讀過書,平日裡學沒學過管家事……這些一概沒問。

興許人家當真沒瞧上她。

這個裴三夫人也在心裡嘀咕過,除了初見面時許夫人看了珠兒一會兒,後來一句也沒問過。

以珠兒的相貌,不應當啊。

許夫人坐在回去的車上,車剛駛到門前,身邊的丫環便道:「公子在門口迎呢。」

馬車一過巷口,小廝就進門稟報,許知遠早早站在門前,接母親進家門。

許夫人踩著小杌子,手搭在兒子的胳膊上,邁進大門走在遊廊中,許知遠問道:「母親今兒賞花可高興?」

他知道母親是幹什麼去的,見裴家姑娘那自然是不行的,也知道裴姑娘與裴先生並非一母同胞。

可裴先生說過家中妹妹們都識詩書,只要這位裴姑娘與她兄長能有幾分相似,那就是難得的佳偶。

許夫人停下腳步,她側過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兒子一番。

隨即搖了搖頭。

許知遠愣住,紮在原地想不明白母親為何搖頭?

許夫人的院子,倒更像座花房,進門就先聞見藤香,屋裡留守的老媽媽,一看衣著就是許夫人身邊得臉的老媽媽。

她迎上來問:「那裴家的姑娘,您瞧中沒有?」

許夫人依舊還是那付神色,連語調都沒改:「知遠不行,他配不上。」

老媽媽早就習慣了自家夫人的性子,她說配不上,那就是真的配不上,不是自謙之語。

「當真就那麼好?」比不上裴探花郎,可自家少爺也是年紀輕輕的舉人,媒婆都快把門坎給踏破了。

「當真。」許夫人一點頭。

「那裴家的兒媳婦呢?可是賢惠好相處的?」老嬤嬤也聽說些裴家六郎娶了馬伕女兒的閒話,既有與裴家作親的意思,總得知道親傢什麼樣兒。

許夫人一時無言,她竟被老嬤嬤問住。

觀人觀神,尋常女兒家,或如蘭如芝,或如蔓如藤。

譬如裴珠,站在那裡,屋中便似有蘭香。

裴家那個兒媳婦,似不在花草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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