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適時出來:「少夫人不肯喝,說已經在泡熱水了,薑湯辣嗓子。」
「這怎麼成。」裴觀立時蹙眉,披著衣裳,散著頭髮,端起碗盞就往內室去。
隔著屏風,勸阿寶:「還是喝一碗,要不然,給你擱點糖?」
「不要,難喝得很。」
「當藥似的喝,有什麼好喝難喝的。」話裡還帶著點笑音。
立春在外頭越聽越笑,她拿眼角的餘光掃過白露,壓低了聲兒:「你呀,別白費功夫了。」
趁早挑個管事兒子,跟銀杏一樣多好,往後她就得像銀杏一樣。
戥子螺兒終於找了過來,螺兒侍候著阿寶沐浴洗頭,才換過衣裳,外頭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乾脆就在松風院歇一歇。
白露不時奉茶奉點心來,又不住拿話討好阿寶:「去年端陽節,少夫人家裡裹的粽子,少爺極喜歡的……」
白露絮絮叨叨,阿寶就趴在青綠織銀的大枕上,臉望著簾外的雨。
她也在想裴觀說的那番話。裴觀問她的那些,她也答不上來。究竟怎麼樣的人家,才算是好人家呢?
裴觀沒等白露說完,揮手道:「你下去罷,我與少夫人有話說。」
白露立時收聲,退到廊下去。
外頭雨聲不歇,這麼場急雨,打落了一地薔薇,只有石榴花苞剛生,沾雨帶露,珊瑚珠似的熠熠掛在翠綠枝間。
阿寶剛洗澡,滿身清香,散了長髮,挨在枕上。
聽見裴觀說話,她扭過身來望向他。
裴觀起身,坐到阿寶身邊,挨著她摩挲她的背,前世今生的話,沒辦法告訴她。
他緩緩言道:「你問我,若是我的女兒,將心比心,我肯不肯將她嫁到許家去?」
阿寶盯住他,等他的回答,裴觀道:「我會不捨得,可我,也只會替女兒選許家這樣的人家。」
他一面說一面輕拍阿寶,看她臉上不服氣,放緩了聲調:「既然為官,總不會一路坦途,必然有升有貶。一時不慎,也許就惹來傾家滅族的大禍。」
「再是小心謹慎,朝局的變幻亦非我能左右。」早幾年,誰能知道穆王能從崇州殺進京城,登上大位呢?
「若是我升官時,女兒在夫家便有尊榮,那貶官時,女兒在夫家如何存身?」
「罪不及出嫁女。」裴觀還輕輕撫著阿寶背脊,「話雖是這麼說的,可去歲,城中被趕回孃家的出嫁女有多少?」
孃家獲罪,又被夫家趕出來,根本無處可去。
「急病去世的又有多少?」
就是親生女,他再寶愛,也沒法開天眼,替女兒挑一個事事如意的夫家,他只能挑一個始終如一的人家。
阿寶眨眨眼:「那你也不能擔保許家不會啊?」
「許家不會。」
阿寶怔然。
裴觀看阿寶長眉輕蹙,又待說什麼,就見她倏地坐起,幾乎與他鼻尖對著鼻尖。
「若真如此,那就叫我女兒回家來,我護著她一輩子。」
這是她爹告訴她的話。
「家族若在,自然如此,要是家族不在了呢?」
裴觀越是心平氣和,阿寶越是愁眉難展。
半晌,雨住了。
窗外吹進陣陣落花香氣。
「那……那我就教她,不論何處都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