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禮成

「新娘子這麼有體面?」

「聽說是個從四品的官兒。」

建安坊一帶,多世代簪纓的人家,門房們見的官兒多了,並不把從四品看在眼中,京城裡的蟻子官兒而已。

可這家的姑娘卻能得陛下皇后的賞賜,還是在成親吉日這一天,那便不能小看。

訊息傳到裴家,裴如棠雖面上不露,心底也有幾分喜意。

阿寶身著層層喜服,頭頂紅蓋,兩邊丫環喜婆攙扶著,她雖目不能視,可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健。

裴家廊多門多,每過一處,喜娘嘴裡都要說吉祥話兒,往日她又要說又要扶,一天下來膀子都酸了。

今兒都沒覺得自個兒出了什麼力氣,新娘子自己就穩穩邁門坎走回廊。

順順當當進了新房。

阿寶在崇州也見過新人成親,大家夥兒擠在屋裡看新娘子,小孩們鬧鬨鬨討糖吃,七大姑八大姨要看新娘子手。

還要一道磕瓜子吃花生,鬧騰個沒完。

阿寶那會兒就是討糖吃的小娃娃,跟戥子兩個分糖吃。她還當今兒,她的新房裡也會這麼吵鬧,沒想到,新房裡無人大聲喧譁。

阿寶蓋著蓋頭,坐得闆闆正正,兩手握拳擱在腿上。

她這姿態自然是不柔婉的,燕草剛進房中,就見屋中人人都在打量新娘子,再一看自家姑娘的坐姿。

心中嘆息,指甲和手能養出來,可這坐姿卻給忘了。

她將手中糖盤托起,送到各位親戚身邊,還沒正式見禮,燕草已經將人認了個七七八八。裴姑娘信中寫的明白,燕草一看就知。

等大夥去赴宴,燕草戥子趕緊將門掩上。

大家都走了,只有裴珠還坐著:「趕緊掀了蓋頭透透氣兒。」哥哥一回來,就特意叮囑她,讓她今兒多關照著阿寶。

阿寶一下撩開蓋頭:「可悶死我了。」

大喜的日子不能說「死」,她說完自己呸掉,問燕草:「有吃的沒有?」那兩個肉包子,全然不頂用,她都餓了半天了。

裴珠掩口便笑,看她吃喝笑道:「方才嬸嬸們姐妹們上下打量你,你紋絲不動,八妹妹還想跟六姐姐打賭你動不動呢。」

「我聽見了,她跟她姐姐賭一個戒指,她姐姐沒答應,該答應的,可惜了一個戒指。」

阿寶想把蓋頭團起來,被燕草一把接過去,鋪平整了,夜裡還要挑蓋呢。

「你坐得這麼遠,還能聽得這麼清楚?」裴珠驚詫。

「屋裡這麼靜,我閒也是閒著,數了數大概有十三四人。」那個打賭的女孩子還挺有意思的,她賭阿寶會動,阿寶就偏偏一動不動。

裴珠看她一身喜服,笑著坐在那裡,得意洋洋的樣子,不由笑出聲來:「你坐在那兒,就光想這個了?」

「還想什麼時候能吃東西。」實在是太餓了。

新房裡有的也不過是點心果子,阿寶嚼了塊餅,怎麼成親才頭一天,就叫她餓肚子呢。

正這麼想著,松煙提著食盒送到門邊,嬤嬤剛想拎進來,可新娘子蓋頭已經掀了,戥子趕緊到門前接過。

送到內室來:「有羊肉!」

三層食盒,一盒如意卷,一盒肉丁燒賣,一盒酒煎羊肉。

阿寶先吃個燒賣,再吃幾塊羊肉,最後吃兩塊棗泥如意卷,肚裡這才不鬧饑荒了。

裴珠看幾個丫頭替她擦嘴補胭脂,心中不由想到,往後嫁的人,若是能有哥哥的一半兒好,就足夠了。

裴家女眷在新房內坐過,這才去看嫁妝。

她們都知道林家是才發家的,底子薄,這嫁妝曬出來,怕也沒甚可看的,只是依禮該去看看。

也只有幾個沒出嫁的姑娘有興頭,對六嫂嫂的嫁妝箱子十分好奇。

「方才不是說得了御賜嘛,你說會賞什麼?」八姑娘扯著姐姐的袖子,「都說她嫁妝薄,會有多薄?」

「你慎言!方才在房裡就敢胡鬧,看我告訴母親去。」

才剛繞到院前,就見嫁妝箱子堆疊在一處,綾羅綢緞擺在最前,裡頭有好幾箱宮紗宮緞,再往前看,又有十幾套金銀頭面。

一匣子一匣子開啟來,珍珠寶石,金盞銀壺滿院生光。

裴八姑娘微張著嘴:「不是說……」不說她嫁妝薄麼?

也就是古董字畫這些少點罷了,那也應當的呀,沒個幾代積攢,哪家能隨便就拿出古董字畫來。

可這金子銀子,寶石頭面,都是實打實的東西。

裴四夫人看了一眼:「水田一百畝……」話裡帶著笑音,可沒人搭她的腔。

其中一位夫人還橫了她一眼,裴四夫人面上訕訕,那是大嫂子,她也不敢不恭敬。

待走到最中間,就見正中擺放著個朱漆托盤,盤中放著一柄金鞭。

裴八倒抽口氣兒:「這是?」

「這就是那柄御賜的金鞭罷?」

金鞭兩側,一側是寶弓,一側是馬鞍,還擺了一條九節鞭。

之前還有閒言碎語,看過這個,倒無人敢說什麼。

大夫人點了點頭:「果然是將門虎女。」

她都如此說,餘下的人便不敢再言。

裴觀在前面宴客,陸仲豫看他只知悶頭喝酒,心中嘖嘖,這麼個喝法,還怎麼洞房花燭?

趁著無瞧見,手握杯盞上前去,往裴觀衣襟袖口上灑了些酒:「差不多得了,新娘子可還等著呢。」

裴觀酒量尋常,兩輩子也沒喝過這麼多。

玉面飛紅,雙目幽深。

明明有七八分的醉意了,動作還一分酒意也無:「陸兄所言極是。」

陸仲豫乾脆扶住他,嚷嚷起來:「新郎倌醉了!」又衝松煙青書擠眼,時辰也差不多了,外頭熱鬧歸熱鬧,該送新郎倌回房了。

聽到外頭動靜,燕草趕緊把蓋頭給姑娘蓋起來。

沒一會兒姑爺就被送進房中,松煙還怕幾個丫頭抬不動他,新娘子一伸手,穩穩將他托住,讓他坐到床上。

屋裡人退了個乾淨,阿寶直到此時,才心如擂鼓。

可她半晌也沒聽見裴觀有什麼動靜,難道他喝得醉死過去了?

她推了把裴觀:「你醉了?」

眼前倏地一亮,裴觀手握金杆將蓋頭挑了起來,醉中問她:「咱們一起,長命百歲,兒孫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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