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廊過橋,繞過幾道月洞門,這才走到裴夫人的正房。
小雪立在房門外,一看到她們過了垂花門,便往裡頭報:「林家姑娘到了。」
「快請進來。」
裴珠立時出來迎,阿寶一看見她便笑:「你站著別動,我走過來。」
裴珠嘴角一翹,哪能真站著不動,幾步下階。
「讓你別動的。」要是曬化了怎麼辦。
一拉裴珠的手,似在大暑天裡握塊涼玉:「你可真涼快。」她這才走這幾步路,已經熱得額間沁汗了。
待走進裴夫人上房,阿寶輕輕抽了口氣,怪不得涼快呢。
屋正中置了口燒彩大缸,缸裡養了幾株出水荷花,荷葉底下還有游魚,進門便聽見魚兒缸中流水的聲音。
再往左右一瞧,角落處擺著大冰盆。
這麼大塊的冰,還這麼兩大盆子,得多少銀子?
「快來坐,熱壞了罷。」裴三夫人穿著家常衣衫,今日裴珠請客,特意穿了她做的衣裳,襟口繡了萬壽花的紗衫。
小滿已經端出了冰鎮的酸梅飲子奉上,裴珠那碗裡頭沒擱冰,給阿寶的擱了冰塊。
阿寶捧著碗,低頭飲上一口,嘗著跟家裡煮的酸梅湯味道不一樣,用碗和勺都是半透不透的,像玉又不是玉。
阿寶不知是什麼,記在心裡等會兒問燕草。
等家去,說給戥子聽。
阿寶一邊喝冰酸梅湯,一邊謝裴夫人:「紅姨這一向也能好睡,也能吃得下飯,都要多謝夫人舉薦的醫婆。」
萬醫婆又來了兩回,藥還繼續吃,食補的方子又換了一個。
阿寶照著她說的多吃肉,每天一早還有燕草給她用牛乳煮的五白羹喝,腿抽筋也好了許多。
裴夫人笑了:「怎麼還叫我夫人,不是說了叫伯母。」
「伯母。」阿寶打小就討長輩喜愛的,大妞的娘,她就叫伯孃,裴珠的母親也稱一聲伯母,再尋常不過了。
裴珠舀了口湯,送到唇邊慢慢喝著。
「在家都幹什麼了?」裴夫人興致極好。
她孀居少出門,原先往來的夫人們也不好再登門,這幾年日子越過越冷清。
偏偏兒子和庶女也都是安靜的性子,上房裡尋常都笑聲都少,聽阿寶說話落珠似的,臉上笑容便多起來。
「嗯…我讀書寫字兒,打絡子做繡活。」今天她來還特意戴了裴珠送她的荷包呢,「跟我爹一起練鞭子。」
原來是午後練,天一熱午後暑氣蒸騰,磚地上根本站不住人,她便一清早起來練。
裴夫人知道她會武,還打聽知道皇后娘娘原來想把阿寶安排在五公主身邊,五公主便是好武的。
可她還真沒見過會功夫的女子,想問又怕失禮,總不能讓小輩給她耍套鞭功看看罷。
要這麼看,她身子好的很。
一想到阿寶身子好,心裡又把兒子拉出來罵一回。
直到陳媽媽說:「快放她們去玩罷,讓兩個小姑娘說說話。」
怎麼見著人還不肯撒手了,母子倆一個樣。
裴夫人嗔了陳媽媽一眼:「去罷,好好玩,想要什麼告訴丫頭們一聲。」
二人一齣上房的門,陳媽媽便把方才瞧見的告訴裴夫人:「你是沒瞧見呢,哥兒戳在那兒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我都不忍心瞧。」
裴夫人又想笑又想嘆:「自打他學說話起,可沒有過罷?」
裴觀說話極晚,到兩歲多了還不說話,那會兒裴夫人每日發愁。人人都寬慰她,觀哥兒這是貴人語遲。
果然一開口就是整句,長到這樣大,有什麼都對答如流,還真沒見過他說不出話來的模樣。
「可不是!」陳媽媽嘆息,「哎,這可怎麼好。」
「咱們等的也差不多了,就再請官媒人走一趟罷?」選伴讀的事,也過去快兩個月了,當時提親有趁火打劫的意思。
兒子堅決不肯,裴夫人細想也確實不妥。
如今總可以上門提一提了罷?兩家處得又好,也請阿寶來瞧過家中如何。
「要靠他自個兒磨啊,我看懸。」
「也好,再提一提,叫林家知道咱們還想著。」
出了上房,裴珠肩頭一鬆,她也不是害怕母親。從小到大,母親連訓斥她都不曾有過,可她在母親面前就是不敢放鬆。
不多說一句,也不多做一件。
唯一一件就是請阿寶來家裡玩。
裴珠的院中四周種著綠竹芭蕉,沿著假山石栽種香藤,夏日裡綠藤垂絲如瀑,望之生涼。
屋中早已經備了一桌子精細茶點。
阿寶坐下就問:「剛才那個酸梅湯好喝,跟我家裡煮的不一樣,是加了什麼?」
裴珠嘴角一翹,要笑又忍住:「加了鮮荔枝煮的,故此風味不同。」
還以為她要說點心了,誰知阿寶又一句:「我在大門口遇到你哥哥了。」
裴珠的身子緩緩往大竹枕上一靠:「哦。」她這是要問哥哥的事了?連一句話也不肯同她多說?
「我仔細看過了,你哥哥沒有你好看。」阿寶一錘定音。
裴珠等了半晌,阿寶都沒有下一句,再開口時,阿寶從腰帶上取出荷包:「你看,你送我的這個,我戴著呢。」
裴珠唇角一抿:「這個不好,我給你換一個。」
「怎麼不好了?跟我的比起來,這簡直是織女親手做的。」
裴珠面紅,窘迫道:「那個不是我做的,這個才是我做的。」白底繡了竹紋的荷包,她想好了今天要換回來。
說完看著阿寶,心中忐忑,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
裴珠院中大大小小八個丫環,燕草跟在阿寶身邊侍候,螺兒就站到屋外廊簷的陰涼處去,她一直低著頭,不想引人注意。
荼白竹月確也瞧不見她,院裡的小丫鬟落栗提了一壺涼茶來:「姐姐也喝一盞罷。」
螺兒接過杯子便飲,落栗又拿了幾塊點心出來,這一個來回,覺得螺兒面善。
凝目一看:「這位姐姐……有些面熟?」
螺兒心口呯呯直跳,她這段日子有吃有喝又不挨罰,胖了許多。
若是她一口否認,應該也行。
落栗卻已經認出她來:「你是原來寧家四姑娘身邊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