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著對林大有道:「林大人每回聽宣進殿,與陛下閒話兩句,陛下總會鬆快一陣。」
旁的人聽到這句,已經明瞭,可嚴墉看林大有站在那兒張著一雙眼,就知他沒聽明白。於是嚴墉又道:「陛下政務繁忙,能這般笑語兩聲實在難得,林大人上殿不必拘束。」
林大有這才明白,嚴公公的意思,是讓他跟陛下多拉幾句家常?
就這麼一停留間,林大有遇上了裴觀。
裴觀眼見岳父在武英殿簷下,微微一頓。若只有岳父一人在,他自然要上前招呼,可岳父身邊還站著嚴墉。
嚴墉深得景元帝信任,是太子秦王齊王,三方人馬都想拉攏的人。
可嚴墉的態度一直曖昧不明,到最後他也沒倒向誰。
裴觀沒跟林大有打招呼,林大有卻跟裴觀打起招呼來:「裴六郎,你也上殿回事?」
「林大人。」裴觀只得上前招呼,他此時還不該認識嚴墉,但觀其服色便是陛下跟前的大太監,於是也衝嚴墉點頭施禮。
裴觀裝作不認識嚴墉,嚴墉卻認得出裴觀,他笑道:「怎麼,林大人竟與裴探花相熟麼?」實在是兩個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的人。
林大有一點頭:「熟。」
說完這個字,便沒下文了。林大有也不好說裴家跟他女兒提過親事,被他拒了。
裴觀想使眼色已然來不及,當著嚴墉的面,有什麼眼色能不被他看穿?
既然如此,乾脆大方承認:「與林大人在慈恩寺中相識。」
一說慈恩寺,京城中人都知道,是給故去的人點香燈的地方。
嚴墉聽了點頭:「那我就不叨擾林大人辦事了。」轉身便想回到大殿中去,餘光看見裴觀的目光掃過林大有腰間掛著的荷包上。
只一瞬,探花郎又面不改色朝前去。
嚴墉卻步子一頓,也往林大有的荷包上看。這一看就看出門道來,這個荷包竟然只有半邊有繡花,另半邊是素綢。
嚴墉似是明白什麼,又衝林大有點點頭,返回殿中去。
裴觀立在武英殿外整肅官服,等小太監傳召,他這才進殿行禮。
景元帝許久不曾開口,整個殿中只有他輕輕翻動奏疏的紙頁聲。裴觀在下首立著,半晌才聽見景元帝道:「這奏疏是你寫的?」
「是。」
裴觀知道景元帝問的是什麼,他也料到了陛下會傳召他。
那份奏疏上,落的應當是宋祭酒宋述禮的名字。
「知之愈明,則行之愈篤;行之愈篤,則知之愈益明。」景元帝說了句裴觀奏疏上的引言,「朱子的話。」
裴觀這份奏疏,只從國子監博士的角度去寫,並未站在更高處去寫國家該如何選人才,而是寫國子監學生該如何踐行所學。
每一句都合乎裴觀如今的官職身份。
一送到景元帝的案前,他翻看過後便道:「這哪會是宋述禮寫的,找出是誰寫的。」
是以嚴墉在殿外看見裴觀,一眼就能認出他來,也知道他來是幹什麼。
「可有方法細則?」既然要送監生到六部充官吏歷練,那怎麼選人,各部選幾人,如何考評,考評之後又該如何。
件件都該拿出切實可行的辦法來。
來時裴觀已經在奏疏收在袖中,此時取出,遞給嚴墉逞上。
景元帝先看內容,一條條寫得很細,都是可推行,也易推行的辦法。再看墨跡,這份奏疏的墨跡是舊的,已經寫了有一段時日。
「這是何時寫就?」
「年初。」
景元帝俯視這位舊帝點的探花郎,如松如玉,確實當得起探花的名頭,看了他兩眼:「辦法不錯,去辦罷。」
裴觀也料到是這個結果,陛下不會只看一份奏疏就信他有忠君之心。
「謝陛下。」恭敬行禮,退到殿外。
待裴觀退出殿外,景元帝還又翻開奏疏,又從頭至尾看一遍。
一筆臺閣體,工緻穩健,規整嚴謹,真是一句廢話也沒有。
「裴如棠這人實可厭,但他這個孫子,倒有些意思。」他還沒忘了,當年在京城未去就藩時,裴如棠那一干太子黨是怎麼想方設法想將他留在京城的。
留在京城不去封地,自然也養不了兵馬,掌不了實權。
「你說他如何?」景元帝問嚴墉。
嚴墉躬身道:「只要有能為陛下效力之處,能辦實事的,就是好臣子。」
景元帝又看那奏疏一眼,這法子倒確實能解六部少人的燃眉之急:「叫下頭人好好盯著。」
「是。」
裴觀出了武英殿,今日便也不回國子監了,回去探望母親。
剛進正房就見妹妹也在。
他與這個庶妹年歲差的大,他又一直在外求學讀書,並不多麼親熱。
但長兄當如父,裴觀因守孝耽誤了親事,裴珠也是一樣。上輩子還是他為官之後才為她擇嫁,加厚妝奩將她嫁了出去。
「觀哥兒怎麼今兒回來了?」裴夫人招手,「快來坐。」
裴珠立起來給哥哥行禮。
裴觀點一點頭,還看向母親:「母親跟妹妹在看什麼?」
裴夫人嘴角一抿,看了裴珠一眼:「在看林家姑娘送給珠兒的帕子。」一面說一面警告般看了兒子一眼。
上回的騎裝,他就想看,那也還罷了,畢竟是外裳,在馬場就能瞧見。
這回可是女兒家互相送的小玩意兒,不能給他看。
裴珠也將手帕收回袖中,她覺察出嫡母警告兄長的眼神,頓得一頓。
難道是?不會罷!
裴觀倏地想起岳父身上掛的荷包,只繡了半邊花樣子,她上輩子沒有送過針線給他,其實是因為針線不好?那怎麼又送給珠兒?
荷包只繡了半邊,不會連帕子也只繡半邊罷?
小滿上前奉茶,就見公子手執茶盞,先是低眉,爾後輕笑。
退到屋外,小雪問她:「你臉怎麼這麼紅?」
小滿以袖扇面:「熱著了。」
心裡卻想,真怪不得白露,公子還是少笑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