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彎子

三爺一走,裴珠的婚事全看嫡母的,要是嫡母隨意選個人將女兒發嫁了,日子可怎麼過。

三房沒出孝時,蘇姨娘老老實實在屋裡窩著。

一齣了孝,蘇姨娘便往四房五房走動,與那邊的妾結交。想通通路子,要是能到老太太跟前去,那七姑娘的婚事,就有老太太照拂了。

裴珠自來最厭姨娘說這些:「是為父親禮佛,原先京中不太平,母親才不讓我出門,如今太平了,自然要去給父親上香。」

蘇姨娘可不管女兒說什麼,就想著上香能見著人。

替女兒選幾件衣裳,不能太豔,又不能太素,得素中帶豔,方顯得俏。

自己這個女兒生得好,越是穿得素,越是襯得人材出眾:「今歲新裁的那條白綾裙子,上邊配件銀紅的夾紗……」

裴珠咬住唇,知道說也沒用,乾脆走進內室,不聽不看。

待蘇姨娘走了,丫鬟荼白掀簾進來,裴珠道:「全換玉色。」

「是。」荼白也怕惹了太太的眼,自家姑娘哪哪兒都好,偏沒託生到太太肚子裡。

到了禮佛那一日,裴珠規規矩矩跟在嫡母身邊,到了報恩寺才知道嫡母這回為什麼帶上她。

因著相約的人家也帶了個女兒來。

阿寶扶著紅姨的胳膊,就見裴三夫人身邊站著個雪花似的女孩子,阿寶微張著嘴,看得怔住了。

裴三夫人剛一走近好,就聽見阿寶在同她姨媽低語:「她怎麼,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

裴珠自然知道是說她,她也知道自己生得不差,原先在女眷中交際時,便時常聽人誇獎。還有那些夫人們,一誇誇兩個。

「想也是了,哥哥生得這樣,妹妹又怎麼會差。」

可似這麼直白的誇獎,她還從未聽過。

裴珠臉上微微一紅,餘光就見母親笑容舒展,衝那女孩兒招手:「阿寶,好久沒見你了。」

這口吻,是她從未聽過的,哪怕跟寧家姐姐,母親也沒這麼說過話。

就聽那女孩脆生生「哎」一聲,大大方方的走過來:「裴夫人,您身子好不好?我也想你啦。你送我的鴨子點心,都好吃。」

裴夫人笑著上下打量阿寶一眼:「長高了。」

阿寶確實又高了,裙腰還是那樣,可裙子底下放了一寸,連鞋子都緊了些。

「我是長高了,高了一寸呢。」

今日出門禮佛,阿寶穿了一身新衣,都是御賜新紗剛裁的。

大熱的天兒,她不喜歡大紅大綠,挑了件縹色的夾紗衣,底下是飛紅色紗裙,袖口裙邊嵌上金邊,繡了一圈纏枝紋。

展顏一笑,唇齒眉目,處處靈動。

一行人到了靜室,裴三夫人才道:「這是我女兒。」

來的時候阿寶已經問過紅姨:「裴夫人不是說她女兒跟我一樣大,小時候就沒了麼?怎麼這回來信,又說帶女兒一起去?」

陶英紅一琢磨:「要麼是妾生的?」不說高門大戶了,就衛家原來小富之家,不也還有兩個妾麼,衛大衛二還有通房呢。

阿寶還以為裴珠就跟大妞那兩個妹妹一樣,可她一見裴珠立時就知不一樣。

裴珠跟裴六郎生得相似,但裴六郎英俊,裴珠嬌柔,只是兄妹倆眉目間神色差不多,一看就是讀了很多書的。

阿寶在看裴珠,裴珠也在看阿寶。

這就是薛先生說的林家姑娘,裴珠緩步到阿寶身邊,平輩之間行了個蹲禮。

「我七月裡生的,你呢?」阿寶連聲音都不由自主的放輕了,就怕自己呵一口熱氣,把裴珠給呵化了。

「我是十一月生的。」

「那你比我小,我是姐姐。」

「林家姐姐好。」

裴三夫人看她們倆談天,點一點頭,轉身跟陶英紅道:「這些年,她都在家中守孝,原來京裡不太平,也不太敢帶她出來。」

陶英紅一見到裴珠相貌,當即應聲:「可不,生得這樣,真是輕易不敢給人瞧。」

她們一路從崇州到京城,路上也有不太平的地方,陶英紅和阿寶都會用鞭,身邊又有林伯和林伯兒子兩人護著。

遇到難行處,報上騰字營的名號。

大軍剛過,餘威尤在,道上倒不算太難行。

「這話說的,太抬舉她了。」

京裡沒變天之前,裴觀是京中家家想要的乘龍快婿,裴珠雖生得雪姿花容,卻不似哥哥那麼搶手。

一則裴三老爺沒出仕。二則裴珠是庶出。

雖父親沒了,親兄長卻是探花郎,前途無量。還可好好替她撿選一番,挑箇中等往上的人家兒。

如今高不成低難就。

裴三夫人特意帶裴珠出門,也是為了讓她能跟阿寶走動走動,好以女兒的名義,將阿寶請到裴家來。

瞧瞧他們家裡到底是什麼樣,別被外頭人的說辭給嚇住了。

裴珠並不擅長交際,阿寶卻坐在她身邊,託著茶盞盯著她猛瞧。

裴珠哪裡被人這樣看過,她自小到大便沒見過幾個外男,又已經快三年都沒出過門了。同輩相交的女孩子,更不會這麼直愣愣盯著她瞧。

阿寶將她看得面紅耳熱,偏偏阿寶自己不覺得,她彷彿在看玉雕的像,畫中的人兒。看到裴珠臉紅,還向著戥子一攤手。

戥子立時拿出巴掌大小的檀香扇子,阿寶開啟摺扇:「你是不是熱,我給你扇扇。」

裴珠看她真的給自己打扇子,撲哧笑出聲,拿帕子掩住口:「我不熱,夏日裡我也少出汗的。」

這個同她哥哥又是一樣的,兄妹倆都膚白少汗,畏冷不畏熱。

那邊兒裴三夫人已經繞著彎子,終於說到裴珠生下來便體弱。

「家裡時常請平安脈的,老太太呢是隔三日摸一回脈,珠兒隔五日,她身子寒,女兒家的小日子來的不爽利,好好調養著呢。」

這也是真的,雖不喜小妾庶女,她當嫡母也會履行職責。

陶英紅這才知道,原來高門大戶這樣講究。

裴三夫人又說:「就是我,也時常摸一摸脈。後宅裡頭摸脈瞧病,都有相熟的醫婆,婦人就是得調理身子才好。」

裴三夫人還一心以為,兒子想送醫婆去林家,是為了瞧這個。

她越說越是心裡發虛,暗裡又把兒子罵了一頓。

陶英紅一聽,想到阿寶最近常說腿疼愛抽筋,旁的毛病倒沒有,既有醫婆,正好請上門給阿寶看看。

阿寶自己給自己診斷,說她是原來肉吃得太少,吃了肉就好了。

陶英紅問道:「那這樣的大夫上門難不難請?」

得虧得韓夫人肚裡沒那些個彎彎繞繞,要是換成別人,早聽出來了。要是真被人聽出來,那她這張臉往哪兒放。

「我們家一向看的醫婆是萬氏,家裡三代都是替婦人瞧病的。」

「你就拿我的名帖去,用我家常用的那個醫婆,五十多歲年紀,她瞧過的病多。就是宮中的妃嬪也會召她入宮瞧病。」

這話陶英紅贊同,看病自然要看老大夫,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她點點頭:「又讓裴夫人費心。」

「這是什麼話。」裴三夫人嘆口氣,看一眼同庶女玩得不錯的阿寶,滿眼歡喜,「你也知道,我喜歡阿寶。」

人與人,或許就是那一眼的投緣。

她總覺得,阿寶是該給她當兒媳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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