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榴花

「據我所知,陸兄家中尚未給他定親。」上輩子陸仲豫與哪家姑娘結親,裴觀不記得了,他若連這個也能記得,才算古怪。

無事去記別人妻房作甚。

阿寶一拍巴掌:「多謝你啦!」她口中稱謝,立時站起來給裴觀添茶水,還指給他看,「這個乳酥可好吃了,你嚐嚐。」

林家人表達謝意的方式,便是給你添菜,安排好吃的。

裴觀接過一塊,送到嘴邊咬上一口,確實酥香,但比自家府裡做的,香味兒還是要差著些,下回讓母親給她送一盒子來。

一塊乳酥吃完,他飲茶漱口,拭過嘴角。

阿寶還雙目炯炯盯住他,看得他動作微頓:「怎麼?」

「他家裡幾口人?都有些什麼人?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最要緊的是,他喜歡哪樣的姑娘。

裴觀無言,他略皺起眉頭:「這……」豈可議論人的家事。

反正裴觀也知道了,見瞞不過,阿寶乾脆說實話,又給他添了塊乳酥:「你把你知道的,悄悄告訴我,我絕不傳進第三人的耳朵裡。」

松煙遠遠看著,不知林家姑娘在跟公子說什麼,但她給公子遞了兩次點心。

裴觀接過乳酥,越發覺得有趣。

上一世替她擋災,這一世陰差陽錯又替她避去禍事,還真是應了那一句,萬法皆空,因果不空。

「陸兄在家排行第二,家中一共兄弟三人。」

「陸家是名門大族。」裴觀淡淡看她一眼,「但陸兄非嫡母所生,他的兩個兄弟,倒都是嫡出。」

裴觀自己是因為守孝耽誤了定親,陸仲豫卻是因為嫡母不待見他,父親又在外任為官,管不到他,才到如今還未定親。

他說完,就見阿寶眼睛瞪得圓溜溜,盯著他直看,她根本就不明白世家大族中的嫡庶之分。

大家族中只要兒子出息,並不計較嫡庶。

但有些事,一兩句如何說得完。

他提點了阿寶兩句:「陸兄那位嫡母,曾四處為陸兄求娶高門女子。」門第太高,人家根本不會瞧庶子一眼。

一拖二拖,親事沒談成。

可滿京城的人,倒都知道陸家嫡母「疼愛」庶子,非得給他娶個名門閨秀不可。大戶人家不願結親,普通人家也不敢再去說親。

阿寶還是盯著他:「你能不能說明白點兒?別跟上回似的,什麼巧啊拙的……」

裴觀微微嘆息,他「說人話」:「陸兄的兄長比他只大一歲,卻已經成親有子,陸兄的

嫡母為陸兄相看三四年,沒一家能定下親事。」

陸仲豫打小便聰明會讀書,比長兄和幼弟都要強得多。嫡母的手伸不到外頭,就只能用婚事壓他。

但也壓不了多久了,下面還有個兒子,到了該說親的年紀。

「她是在故意使壞!」

裴觀不好評價朋友的母親,但什麼事,看結果就能明白。

他不點頭也不搖頭,卻眼睛一闔,預設了。

阿寶微張著嘴,人竟能這樣壞!

「可書裡不是說一般骨血,莫較庶嫡。偏憎溺愛,悖矣謬極!」

「姑娘已經學了《女千字》。」裴觀一聽便知出處,他笑道,「京城中人,誰也不能說陸兄的嫡母不疼愛陸兄。」

阿寶悚然,明明是恨他,偏偏又作出愛他的模樣。

那……她到底是送給大妞一籃果子,還是一籃花好呢?

她耷拉著肩膀發愁,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告訴大妞。得把陸家這些事細細告訴她,到底如何,讓大妞自己決定。

讓戥子取個小竹籃來,她去石榴樹下摘了一簇簇的石榴花。

擱在籃中,又讓丫鬟送到門房,叫小廝送到衛家去。

裴觀一看花籃,就知是小女孩兒在打暗號,見她眉目中分明為朋友擔憂,一時有些好奇:「林姑娘是說了實話,還是說了謊話?」

「自然是實話,我豈能代她決定。」

這般行事倒與她父親如出一轍。怪不得母親喜愛她,如此人品豈能不愛。

裴觀對林大有為人起了敬意,對阿寶也是如此:「林姑娘依從本心,做了自己該想的事,不必為此憂心。」

阿寶長長嘆口氣兒:「哎。」

她自己半懂不懂,倒為了別人嘆息,一抬臉,才想起自己這回欠下裴六郎兩個人情了。

於是她站起來,又到石榴樹邊,摘下枝上一朵開得正好的石榴花。回到亭中遞給裴觀:「送給你的,多謝你啦。」

裴觀以袖覆手,接過榴花,看看她,又在心中搖搖頭。

她已經拒了他的親事,卻還要送他一隻榴花。

罷了,她必不知道折取榴花是什麼意思。

裴觀輕嘆一聲:「你…你還是問一問薛先生,贈人榴花是什麼意思。」

阿寶眨眨眼睛,那還能有什麼意思?

「還是問一問。」別見著什麼人都贈上一枝。

裴三夫人知道兒子今日出門是去韓府。

韓家搬家,裴三夫人人雖未到,禮卻到了,陶英紅還回了兩簍鮮果給她。

待兒子一回來,她就把松煙叫到正房,問他:「公子今日出門,怎麼樣?可曾見著什麼人?」

松煙揣著明白裝糊塗:「先是跟韓公子說了些外頭為官的話,又去林家園子裡賞了賞石榴花。」

「林家園子裡?」

松煙依舊擺張老實面孔:「是,林家姑娘請她兄長和公子一起去賞花。」

坐在開闊處,園中有來往的下人,涼亭又無遮擋,算不得逾矩。

「那他們說些什麼?你往細了說!別我問一句你說一句。」

「沒有,就是些平常事。」松煙也沒聽見他們到底說了什麼,「公子還用了兩塊乳酥,吃了些鮮櫻桃,是笑著回來的。」

裴三夫人緩緩吐口氣兒,笑了就好,笑了就好。

松煙又道:「林家姑娘,還送了咱們公子一枝石榴花。」好好的帶回來了,還插進了雨過天青色的小花插中。

「石榴花?」

難道是那個意思?

「折取丹若花,榴子何能得」

過早的摘下了石榴花,自然就得不到石榴果。

林家姑娘這意思,難道是讓兒子不要心急,再等一等?

裴觀不知母親的念頭轉到了十萬八千里外,他獨坐在書齋,滿屋都是青書古卷。

偶一抬頭。

見小窗之下,青瓶之中,火色榴花,照眼欲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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