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觀自大病一場,就一直以養胃清淡飲食為主,日常也多喝粥,今日實在是吃撐了,走到裴府,還覺得沒消化。
剛回到留雲山房,空青捧著茶碟送茶來。
松煙看著茶具茶盅,沒讓他進門,連連擺手:「公子今天不喝茶了。」
喝不下了。
林家的飯可真實誠,那米飯盛得滿滿的,都冒尖兒。松煙這輩子,都沒見公子吃這麼多飯和菜。
吃到後來,彷彿填鴨。
為消食走了一路,他們是從保康坊,硬生生給走回來的!
青書立時去取了山楂丸子來,讓公子吃一丸解膩助消化。
裴觀含了枚山楂丸:「跟二門上打聲招呼,我要去母親院中。」
裴三夫人正要就寢,知道兒子要來,換了身衣裳,將頭髮挽起,還問陳媽媽:「觀哥兒是有什麼急事?怎麼這麼晚還進院子?」
裴觀到後,坐下便道:「請母親遣官媒去林府。」
裴三夫人的禮已經備下,若是老太爺身子不好,那是得趕緊操辦。可眼下老太爺的病一日好過一日,她就想把事情辦得再漂亮些。
看兒子晚間還急巴巴的過來,說的還是提親說媒的事,心裡大約有譜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林家姑娘在御宴上出了那樣的風頭,人人都瞧見了,兒子這是害怕喜歡的姑娘被別人娶走。
她抿嘴便笑:「陳媽媽,把曆書取來,我挑個日子。」
再急著上門,那也得合禮數才行。
陳媽媽拿來歷書,剛遞上前,就被裴觀拿過去,他隨手一翻,找到最近的吉日:「就這日罷,這是個好日子。」
「哪有這麼急的!」要提親事,還得知會老太太一聲,要是老太太不如意,又要折騰。
「祖母那裡,自有祖父,母親不必憂心。」
好嘛,他連這個都想到了。
「那成,明兒把官媒叫來。」這種事避不過其它幾房,裴三夫趕兒子走,「你回罷,我也要歇了,明兒我這院裡肯定熱鬧。」
裴觀給母親行禮出屋。
陳媽媽拿過鼻菸壺,裴三夫人輕嗅一下,想到明天四房五房必有人來,她就腦仁疼:「點個安神香,我得好好睡。」
那邊阿寶得著裴三夫人的賀禮。
桌屏用紅綢罩著,擺到床桌上,阿寶一把掀開紅綢,輕輕抽了口氣兒。
不為旁的,就為這馬栩栩如生,馬眼有神,馬腿有力,馬背都是繃直了的。
更別說這根根馬毛,真如勁風颳過,這是怎麼繡出來的?
阿寶自己只會繡草葉子,忍不住拿手摸這繡屏:「這一針一針,都是繡出來的?那得扎幾萬針罷?」
燕草也吃一驚:「這是顧繡,實在難得的東西。」
顧繡半繪半繡,畫繡相合。又多以彩繡聞名,這一幅水墨繡便顯尤為難得。別人得一幅巴掌大的都要珍藏,裴三夫人竟把這個送給姑娘了?
燕草吸口氣,她來的日子還短,但心中實在愛重姑娘。
終於私下去找陶英紅,把心裡藏的話說出口:「這樣貴重的東西,尋常人家拿不出來,縱拿出來,也……」
「也什麼?」陶英紅也發愁呢,這東西要怎麼還禮才好啊!
「既拿出來,只怕是想……跟咱們家結親。」
陶英紅想想阿寶,又想想裴觀:「真的?」
燕草索性一口氣全說了:「裴家來人送禮,是夫人身邊得用的大丫鬟,又特意說家裡的老嬤嬤病了才沒來,走的時候不肯收賞錢。」
還有戒指,馬靴,樁樁件件加在一塊兒,以燕草來看,那就是十成十。
「這事兒你可別告訴阿寶。」就算是真的,那也得人家上門才能說,可不能讓姑娘單相思。
「我知道,這才來找姨夫人私下說的。」
看燕草這麼知輕重,陶英紅點點頭:「你看著上下,特別是戥子!」戥子這丫頭,竅開得太早了!要是她跟阿寶二人能扯扯平,那就好了。
那這事兒,姐夫心裡有數嗎?
待裴三夫人遣官媒去林家,官媒人見的就是陶英紅。
陶英紅看著四色禮物,嚥了口唾沫,還真給燕草說中了。
這樁親事若要說好,那真是再好不過。
論門第裴家在京城排得上號,自開國便是清貴之家。要論才學,裴六郎少年探花。要論人品,韓徵認他是兄弟,林大有也對他讚不絕口。
更別說長相了,那更是挑不出一絲毛病來。
這樣一門天上掉下來的好親事,哪怕燕草提前說出猜測,陶英紅都有些發懵。
她問了官媒人好幾遍:「真是裴家三房?裴六郎?」
官媒人心裡直稀奇,她再沒有說過這麼不襯頭的親事,裴三夫人請她去的時候,她聽到林府的名字,也犯嘀咕。
但她是常年在高門中來往的,上門說合也絕不跟私媒那樣,穿得花紅柳綠。
一件半新的杏黃褙子,頭上兩把簪子,進退有禮,笑盈盈道:「是,這探花郎還能有幾個?」
陶英紅也直話直說:「我是她姨媽,並非她親孃,這事兒我知道了,可還得她爹下了衙,回來才好定奪。」
偏姐夫今日輪值,宿在衙門裡。
乾脆先問問阿寶自己的心思。
陶英紅到阿寶屋裡去,她把戥子趕回她自己屋:「你睡你的去,我跟你們姑娘有話說。」
戥子抱著枕頭走了,走時還嘀嘀咕咕:「什麼話呀,非得悄沒聲兒的說。」
等戥子走了,陶英紅才對阿寶說:「有人來提親了。」
「我知道啊。」今天有官媒上門,戥子小耳報神,早告訴她了,只是不知是誰。
可她們不是說好了,要招女婿嘛。
「這回可不像先頭那幾個,那幾個都不堪。」提親的都不堪了,招贅的更不堪。陶英紅也悄悄的相看過幾個,家裡實在窮的也成,相貌好些,人不藏奸就行。
等她看中了,再讓姐夫看,姐夫看中了,再給阿寶看。
可她一個也沒瞧中,唯一一個相貌好的,還說往後要還宗。
要還宗?那還招什麼女婿?那不是把林家的家財,全都帶自個兒家裡去了,倒不如說是在吃絕戶!
話雖難聽,意思就是這麼個意思。
「那是誰?」
「裴六郎。」
「裴老六?」阿寶有些吃驚,怎麼是他?
陶英紅打她一下:「什麼裴老六啊,難聽不難聽?人好好一個探花郎,到你嘴裡怎麼就跟打鐵賣豆腐的一樣了?」
罵完她又問:「就是他,你心裡覺著呢?」
阿寶想想裴六郎,他也好看,他也聰明,他人也不差。
可是阿寶搖搖頭:「那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