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小太監一拿到紅包,便把阿寶幾個往樹蔭下帶,還讓她們自行去挑馬。
這一批賽馬都是太僕寺精挑細選送上來的,也就是林大有選的。阿寶仔細看馬腹馬腿,每匹都是好馬,挑哪匹腳力都差不多。
她看大妞鬱鬱不樂的樣子,寬慰她:「等我贏了,就把彩頭給你。」
在阿寶心裡,她自然是贏的,可這話一齣口,得罪了身邊的人。
那姑娘一身斑斕錦繡,兩鬢簪金,耳上懸著兩顆鴿蛋大的紅寶石,桃腮杏眼,眉目如畫。聞聽此言,扭臉看向阿寶,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
「憑你?真是笑話。」
大妞快氣死了,忍不住上前要問她哼哼什麼?豬崽子才哼哼呢!
阿寶一把拉住大妞。
那姑娘愈發得意,對太監道:「這些馬都不堪用,我要騎我自己的。」
說著轉身便走,身邊奴僕女婢跟了一長串。
大妞氣不過:「你怎不讓我罵她兩句?什麼人呀!」
「這有什麼好罵的,她說她贏就贏了?咱們手底下見真章。」
換作原來,阿寶也氣不過,必要跟大妞齊齊上陣跟那人對吵。可薛先生告訴過她,京城裡的從四品不比牛毛多,但也差不離。
還講了個老婦人的故事。
時人行路,男須避官,女不須避。一老婦包頭而行,身後官轎轎伕以為是個男子,催她避讓。
被老婦狠狠啐了一口,「稀罕你這蟻子官」。
阿寶原來以為從四品是大大的官了,千戶才五品,可在京城不過是個蟻子官。
吵有什麼用,贏了才是真的。
小太監方才拿了個厚紅封,此時便道:「那是永平伯家的郡主。」得虧沒吵起來,要是吵起來,還是這邊吃虧。
大妞憤憤:「你可一定要贏她!」
「那你呢?真不賽啊?」
大妞湊到阿寶耳邊說了實話,阿寶無言,就因為這就不騎馬了麼?
「你管他喜不喜歡呢!好不容易又賽馬,你真不想跑一跑了?」
大妞還是死活不肯上場,她雖會騎,但騎術比阿寶差遠了,心中又怕陸仲豫不喜,又怕她騎得不好出醜。
她堅持不肯,阿寶也不勉強她。
扭頭自己挑上一匹好馬,她先跟馬兒套套交情,搓馬頭喂豆餅,還拿出細毛刷子,給大黃馬刷刷背。
哄得大黃馬直晃尾巴毛,大妞大為服氣,阿寶對馬真是有辦法。
「吃了我的糖豆餅,咱們乖乖跑第一。」
說完翻身上馬,拉著韁繩往賽道上去。
既要賽馬便不能戴帽,將幃帽一脫,遞給戥子。
戥子取出條薄紗巾給阿寶,讓阿寶蒙上。
賽馬的時候塵土多,不矇住口鼻,等會兒風一灌,吃上一嘴泥。
阿寶將鼻子嘴巴捂得緊緊的,還用兩根小銀簪子將紗扣進頭髮裡。她一邊蒙面,戥子一邊念:「你可仔細著些,就是不贏,也千萬別摔了啊!」
「好笑,我什麼時候摔過呀!」
阿寶腳尖一碰,馬便隨她心意往賽道上走,幾人並列等著打鑼出發,其中果然有那個錦衣女子在。
林大人同幾個武官坐在矮桌前飲酒,聽說五公主選組女子隊,他一聽就知裡頭定有阿寶。
舉杯一看,賽場上好幾個穿紅騎裝的女孩兒,可他一眼就認出女兒,辮子最粗,身板最直的那個就是。
還沒等他看賽馬,前頭一陣騷動。
是陛下又賜下美酒,眾人剛要起身下拜謝恩,宦官道:「陛下免去禮節,大人們且飲酒作樂罷。」
諸人又復坐下飲酒,話頭越起越歪,其中一個談起將軍府中色藝雙絕的新歌姬。
「聽說是張萬成送的,他那人有眼光,會選女人。老林,這個歌姬你可見過,是不是色藝雙絕?」
這一桌都喝得差不多了,自開宴,好酒水似的往喉嚨裡倒。
林大有已經薄醉,見這人有幾分面熟,雖叫他老林,一時倒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是在哪兒見過?
他想不起來,直話直說:「聽過一回,那叮叮咚咚的,有甚好聽?」
幾人都已經半醉,林大有雖吃得滿面通紅,像是醉的模樣,可他酒量極好,喝再多的酒,出上一身汗就好了。
待聽見那人問:「你家裡是不是也得著一個?」
林大有剎時一片清明,還真被那個裴六郎猜著,這事兒真有人問!
他憨敢一笑:「叫我女兒放了腳,充丫頭了,還給人開了五百錢工錢。」
話音剛落,就聽賽場上一場鑼響。
場上女子飛騎而出,阿寶騎著黃驃馬,頭一圈還被個錦衣姑娘甩在身後。
待跑到第二圈,阿寶的馬頭,已經趕上了錦衣女的馬身。
林大有緊盯著賽場,他一眼就瞧出門道來。
那個錦衣女子騎的馬,並不是太僕寺供給的賽馬,而是匹純種的大宛寶駒,渾身金毛,在太陽底下似只金麒麟。
大宛馬最擅快跑,阿寶只怕要輸了。
阿寶一上賽道就知馬匹不同,那女子還含笑看了她一眼。
作弊換了匹好馬,竟還得意上了!
阿寶拍拍胯下黃馬,又餵它一塊糖豆餅,呼嚕著毛說:「咱們不怕,咱們好好跑。」誰耍賴皮誰丟臉。
頭一圈被甩在後面,第二圈堪堪跟上,到第三圈二人已經並駕齊驅。
賽到終點,兩條道上的龍旗同時揚起。
永平伯郡主一拉韁繩,一馬鞭抽打在揮旗的小黃門身上,怒斥:「瞎了你的狗眼!明明是我先!」
阿寶還想嚷嚷呢,明明就是她快一息!
林大有遠遠瞧著,也是阿寶快更快。他齜著牙,搓著鬍子,怕女兒吃虧,又怕女兒爭強。
剛想過去,就見賽道上去了個大太監,身後跟著個捧紅盒的小太監,把賞賜給了阿寶。
看那大太監的服色,是陛下身邊的人。
這種好事,立時便有小太監來給林大有報喜,小太監笑眯眯的:「林大人,陛下賞了條金柄馬鞭。」
景元帝正巧看見了比賽,待見永平伯的女兒同人爭執,問左右:「另一個是誰?」
「是太僕寺少卿林大有的女兒。」
景元帝道:「哦?是那個放女伎腳的小丫頭,是她贏,賞她。」
小太監將景元帝的話一句不漏學給林大有聽,林大有臉上雖在笑,後脖頸出了一層涼汗,才剛說的玩笑話,陛下就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