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還鐲

那邊裴三夫人還想著回禮呢,不拘林家送什麼來,她都有東西準備著。

沒成想,林家竟把手鐲又送回來了,一隻錦盒,一籃子杏花,還有一封信。

拿出信箋一瞧,裴三夫人倒奇一聲:「字兒竟寫得不差。」這一筆字,也是下了功夫寫出來的。

陳媽媽不識得字,但看那箋上一筆一筆,確實斯文秀氣。她知道觀哥兒看重詩書,笑著說:「這就好,可見呀咱們觀哥兒心裡都有數。」

字兒雖好,文辭普通,通篇都是大白話。

信上說她一時莽撞,不知這鐲子如此貴重,竟接下來。回家便被父親訓斥云云,雖則夫人疼愛也辭不敢受,完璧歸趙,還送上一籃子及第花。

裴三夫人掃過信紙,大感頭痛。

林家姑娘不按牌理出牌,這可怎麼辦?

陳媽媽看她手撫額頭,拿出鼻菸壺:「怎的又還回來了?」她不識字,看不懂信,可錦盒中裝的確是手鐲。

裴三夫人長出口氣:「有一句俗話是怎麼說的來著?亂拳打死老師傅。」

「什麼亂拳打死老師傅?」裴觀從外面進來,丫鬟垂眉替他打簾子,飛快瞄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你看看。」裴三夫人把信紙遞給兒子。

裴觀接過信,掃一眼便挑起眉,這不是她的字。

雖不記得她少女時的面容了,但他記得她的字,她的字不曾規整的練過,但極剛勁有力,這一筆豈會是她的字。

可看母親眼底分明是讚歎之時,裴觀也跟誇:「確實不錯。」

他不誇便罷了,他一誇,裴夫人難掩眼中笑意。

難得難得,真是難得,她這兒子,竟也會夸人?

不是沒誇過,寫得真好,他也會誇。可這麼一筆字,堪堪算入門。裴夫人覺得好,是因她生在武家也能寫出這一筆來已是難得。

兒子肯誇這一句,足見心中偏愛。

裴觀擱下信箋,抬頭一看,不知母親在笑什麼:「怎麼?」

還怎麼?裝模作樣!

裴三夫人扭頭便吩咐:「叫人摘些玉蘭還禮,找個精緻些的籃子。」

「知道了。」

裴三夫人身邊的大丫頭小滿帶著小廝到後院摘玉蘭,玉蘭只有幾日盛時,小廝爬到梯子上摘花兒。

遇上了裴四夫人身邊的小丫頭:「小滿姐姐,這是要摘了送人麼?」

小滿笑一笑:「是我們夫人想插瓶用的。」

回去又找出一隻竹編的元寶小籃,柄上用竹絲編成如意雲紋,籃子兩邊綴上絲穗,再插上玉蘭花。

點綴得一瞧就知是給女孩子賞玩的。

裴三夫人看過一眼,點點頭:「很好,又問兒子,你看看呢?」

這有什麼好看?但裴觀依言看了看。

他死時母親還在,白髮人送黑髮人,也不知道母親要如何捱過去。

若是毒殺他的人假作他是疾病離世,族中人自會好好奉養母親,要是……

「不錯。」

裴三夫人笑了,帖子也是現成的,從書房裡取一張,落下她的款,送到林府去。

小滿這才告訴陳媽媽:「方才在園子裡,遇上四夫人身邊的小丫環了,問我摘花做什麼,我說是咱們夫人插瓶用。」

「知道了。」陳媽媽皺皺眉,轉頭便把這事報給裴三夫人。

裴觀還在喝茶,看陳媽媽與母親的臉色,問:「什麼事?」

「也該告訴你,免得你遇上。」裴三夫人提起來就面帶厭色,「四房那邊變著法的打探,叫你身邊跟著的人,都警醒著些。」

四夫人是在替她那孃家的外甥女打算盤呢!

裴觀哪還記得什麼四房嬸孃的外甥女:「四房打探什麼?」

裴三夫人一噎,自己這兒子,還當他遇上林家姑娘開竅了呢,怎麼又不通了?

「替喬家的打探。」裴四夫人嫡親的外甥女兒,喪母之後一直住在裴府,裴四夫人那心思,闔府誰不明白。

裴觀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來是有別的事。

「我正有事要稟報母親。」

「什麼?」裴三夫人心中一凜,難道姓喬的不要臉面了,還敢真敢讓外甥女到園中偶遇?這可不成!

「我已稟明祖父,將父親未編纂成的書冊,繼續編完。」

裴如棠如今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多,每日小輩都會到玉華堂前給祖父請安,也都是在堂外行禮問安。

只有裴觀求見,裴如棠才會打起精神,至多半盞茶的功夫,說不了幾句話。

裴如棠一聽孫子要將兒子留下的書修葺完,立時明白了孫子的意思,沒想到他會選這條路走:「也好,你就搬去北邊的留雲山房罷。」

留雲山房是裴如棠年輕時的書齋,因臨水,他年紀大了受不了風溼,這才挪進院中。

正合裴觀的心意,書齋面水,兩邊曲廊回抱,遠處還有斜廊可登待月亭。

他倒不是喜歡此處精緻,而是這裡單獨一方院落,又視野開闊,若有人窺視一眼便能看見。

「不必丫鬟們侍候,就松煙青書幾個,尋常用的東西送到門上,讓他們拎進來。」

「連白露也不帶?」白露是裴觀的貼身大丫頭,裴觀病時就是她衣不解帶照顧左右,替他擦身換衣。

若非守孝,白露這會兒就該是兒子的房裡人了。

「自然要帶她。」裴觀抬盞淺飲。

他病中說的糊話,白露聽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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