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麼了?」阿寶一扭頭,軟綢散開,戥子趕緊坐起來,替她重新包頭髮。
「老爺說……」戥子拖著長音,「有好幾家想跟你說親呢。」
阿寶眨巴眨巴眼兒,這事兒她打小就聽紅姨唸叨,今天不還跟孃的牌位唸叨呢嘛。
住在王府後巷時,也常見婚喪嫁娶,阿寶半點也沒覺得羞,反而打聽起來:「你聽見是誰了嗎?」
「老爺剛要說,姨夫人就瞪我了,我沒聽著。」
戥子比阿寶還小半歲,可她開竅早,在王府後巷時,戥子就想嫁給隔壁的衛二哥。
衛二哥定了親事,戥子還悄摸哭過一場呢。
以阿寶看,戥子就是瞎想,衛二哥都十八了,戥子才十三,怎麼可能呢。
沒了衛二哥,立即又有前街的宋三哥,戥子的心上人,那就跟割韭菜似的,一茬一茬換。
「要不,我明兒替你打聽打聽?」
阿寶把被子拉起來蓋住臉:「不用。」
明兒她自己問。
陶英紅在燈下給兒子量腳寸,要給他做新鞋,手上動著針線,抬眼兒看看兒子,試探道:「你姨夫,在給阿寶相看了。」
韓徵手裡握著卷兵書,邊看邊撓頭:「相看什麼?要給她相小女婿啊?」
說完嘿嘿笑了,小不點點的姑娘,就要相女婿了。
「姑娘家大了,當然得相看起來,以前那是在外頭打仗耽誤了,要是一直在崇州,這會兒早該定了。」
「那可得找個皮實點的,不能是個讀書人,讀書人可經不起她一鞭子。」阿寶那鞭子刁鑽的很,韓徵從小到大,不知吃過她多少虧。
「姨夫心裡有人選沒有,我當斥候,先替她探一探。」
「你……阿寶都要說親事了,那你呢?想要個什麼樣的?」陶英紅方才意動,聽兒子這麼說又擱下心思。
阿寶她最知道,壓根沒開竅。
兒子也是塊木頭疙瘩,那就是兩個孩子沒緣分。
「要長得好的。」韓徵說了謊話,他見著幾個宮人宮妃,還給她們送了點食水,一個個灰頭土臉,可也掩不住好看。
討老婆,就得要這樣的老婆。
剛說完就捱了他娘一鞋底,軟布打在腦門上。
「好看頂什麼用啊?啊?那過日子要緊的不是好看!」陶英紅急了,「再說了,我們阿寶哪兒不好看?」
敢說她打小養大的心肝肉不好看,死小子欠揍!
「我沒說她不好看,不光要好看嘛。」韓徵咧嘴,「得是那種溫柔的,賢惠的。」
「跟王府前街秀才娘子似的?」陶英紅明白了,兒子竟喜歡那樣的,那跟阿寶確實沒緣分,做不成親上親。
心裡又嘆,死小子,沒福氣。
第二天阿寶醒過來,就見戥子抱著枕頭滾到床裡。
她用軟綢包著的頭髮早散開了,一腳踢戥子屁股,剛要下床,燕草開啟門,備水捧到她面前來。
分明瞧見戥子睡在裡面,只當沒看見。
幾個丫鬟眼底都有紅絲,阿寶問她們:「你們夜裡幹什麼了?」
「給姑娘改衣裳呢。」外頭買的成衣,有些不合尺寸。
「那也不急著夜裡改,壞眼睛。」
燕草結香對視一眼,都笑著應她:「是。」
三人昨夜聚在一個屋裡,結香抱著新分到的鋪蓋鋪床,都是新棉花,比人牙子那兒睡的爛鋪蓋要暖和得多。
螺兒坐在床上默默流淚,燕草拿著幾身要改的衣裳過來,進門就見螺兒在哭。
「她這是怎麼了?」難道是嫌月錢少?
三人原來的侍候的人家都比林家富貴,月錢自然也更多。
像燕草,原來就領著二兩銀子的例錢,是極體面的大丫鬟,可體面有什麼用?錢多又有什麼用?
攢下來的月錢料子珠花,不知被哪個兵搜刮去了。
結香替螺兒說:「她是在想她親妹妹呢。」
林家姑娘這樣和善,要是她們姐妹能在一塊就好了。
燕草觸及身世,三人各自哭了一場,哭完才把衣裳拿出來:「打點起精神,把姑娘的衣裳改了,咱們在哪兒,都好好過日子罷。」
這會兒把連夜改好的衣裳抖開給阿寶看。
「這就要換新的呀?」昨日才上身的,袖子上那點羊肉油漬,燕草已經弄乾淨了。
「要換的,姑娘得閒再挑幾塊喜歡的料子,按尺寸給你裁新衣,咱們做的,比外頭強。」
陶英紅也吩咐了要給她做,至多把裙子衣裳都放寬些,攢起來以後當嫁妝。
正換衣裳呢,阿寶看見陶英紅來了,張嘴便問:「紅姨,是不是有人來給我說親了?」
燕草一怔,結香螺兒俱都抬頭,再沒聽過哪個大家姑娘,說這麼驚世駭俗的話。
「狗肚子裡裝不了二兩香油。」陶英紅瞪她一眼,問都問了,她也爽快點頭,「嗯,是在給你相看呢。」
林大有想給女兒尋摸一門好親事。
陶英紅把昨天夜裡問兒子的話,又問阿寶一遍。
「原先也沒想過,那我想想罷。」阿寶站直身子,燕草替她繫上絲帶,又在裙上配一根同色更深的絡子。
分明談婚事,打阿寶嘴裡說出來,就跟選繡花樣子似的。
燕草手上理著絲穗兒,心裡想,姑娘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阿寶換完新衣,總算說出一條來:「要好看的。」
陶英紅差點翻白眼,不是親兄妹,勝似親兄妹,都要好看的。
她告誡外甥女:「好看的男人不頂用!」
「那,醜男人就頂用啦?」阿寶反問。
陶英紅被她噎住,又氣又恨,一巴掌拍在她腦袋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