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元帥一同從朝光城趕來的,還有鎮東軍最精銳騎兵,他們騎著有異獸血統的戰馬,手持盾牌與馬槊,身披重甲。
元帥命令城頭守軍休整,卻決意搶佔先機,在魔軍陷入巨大悲慟,無力再戰時,帶領騎兵去收割,儘可能地重創敵軍。
她來到白雪關不足一炷香功夫,便翻身上馬,率兵出城。
氣氛無比狂熱,徐冉站在人群裡,看著安國長公主飄揚的披風,心想原來人還可以這樣活著。
***
劍閣,澹山後山。
天色將明,程千仞聽見那聲呼喊,愣怔一瞬,轉身撩開帳幔。
床上的人沒有醒,‘哥哥’只是一聲無意識的夢囈。
傅克己見他這幅著急心切模樣,隱約想起很多年前,程千仞南淵初成名之時,人們似乎說起過,他家裡雖無父母,卻有幼弟。或許後來弟弟不在身邊了,總之再沒人提起。
一個身受重傷的人,出現在澹山後山,恰逢劍閣開山大典之後,這件事處處透著蹊蹺。但現在它成了程千仞的家事。
傅克己:「既是家事,我不再問。」
程千仞想說不算家事,又拿不出更合理的說辭,只得道謝,算是預設。
劍閣修行者與人相處,不論關係多親厚,也講一種距離感,給對方留有私人空間,以示尊重。
就像昨夜寧復還明明發現小院有人,卻對程千仞說,你心裡有數就好。
他們開始聊正事。
傅克己:「這件事,你信嗎?」
程千仞:「我信。」我就在旁邊。
魔王與天地共生,他的死亡,甚至使天地靈氣發生微妙變化,修行者到達一定境界,冥冥中自有感知。
朝歌闕殺死魔王,這件事的意義遠遠超過王朝內戰,關係到整個人族存續。
程千仞:「不論別人怎麼想,宗門聯盟照舊,我們還是要去東境。」
傅克己點點頭:「誓師大會定在後天上午,你準備幾句致詞。」
兩人簡單談過,傅克己便告辭了,他還要去和劍閣長老們議事,安排協調各宗門。
程千仞又叫來懷清懷明,請澹山弟子與南淵學子明天在後山集會:「這些日子事情多,大家辛苦了,明天我和大家聊聊天。」
這兩人顯然已經聽說過什麼,關於魔王的死訊不敢相信,很想找人問個究竟,卻欲言又止。
「山主,你看起來很累,好好休息。」
程千仞應了一聲。
屋裡只剩兩個人,極為安靜,程千仞再次聽見一聲‘哥哥’,正欲上前,帳幔裡又傳出那人睡夢中安穩的呼吸聲。
他坐在案前,翻開一卷秋暝札記,企圖讓自己鎮定下來,思緒更清晰些。
那顆星星到底是什麼,朝歌闕去殺魔王,一定想過失敗的可能,難道用分神化身指一顆星星讓自己看,就是他所認為的最重要、生命最後要完成的事?
為什麼他會說‘如果王朝覆滅的命運不可轉圜’?
安山王是否也看到了這種‘命運’,所以才想出荒謬無比的東線高牆計劃?
程千仞思緒紛亂,萬千疑問沒有答案,札記上‘向天借三日春光’撞進眼簾,讀著讀著,他竟看到秋暝一身白衣,站在小院籬笆外對他說:「魔王與天地共生,人力不可及,殺他,要借天地之力。」
天旋地轉,光線倏忽一暗,他站在南淵學院藏書樓。櫸木地板上嵌滿銅製蓮花燈臺,光影交錯如湖水波紋,身邊胡易知笑道:「除過魔族居住的雪域,整片大陸可以連做一個大陣。」
又看到朝歌闕在燈下讀書:「你的疑問,我暫時不能回答……你會在開山大典當日知曉一切。」
無數碎片畫面洪流般湧入腦海,飛速閃過,程千仞頭疼欲裂,只聽有人一聲聲喊他「哥哥、哥哥!」
他悚然驚醒,瞪大眼睛,劇烈喘息。
一切煙消雲散。天已經黑了,窗外空山寂靜,蟲鳥低聲鳴叫。
不知誰點了案上燈臺。一燈如豆,那人握著他的手,擔憂道:「你入障了。」
說話的人竟是少年面容:「心思不靜,怎麼可以入定修行,太危險了。」
程千仞震驚之下一把甩開他的手:「你、你!」
少年怔怔看著他,又喚了聲「哥」,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千仞徹底被他哭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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