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場景浮現眼前,兩個孩子挺胸抬頭比身高,一位白衣道人在樹幹刻字。
寧復還撫摸刻痕,聲音微啞。
「分明我更高,師父卻說覺非高。小時候師父總偏寵師弟,我以為是他天資聰明,我較為愚笨的緣故。後來才知道,師弟幼時孤苦,沒少受人欺負,他聰穎早慧,修行又肯下苦工,師父耐心教他,雖喜歡他進境神速,卻也怕他心裡有恨,偏激執拗,誤入歧途……」
「師父教我們鑄了兩柄劍。一柄凜霜,一柄映雪,意在不畏艱險,守望相助,凌霜知勁節,負雪見貞心,可謂用心良苦。那年我們劍法初成,要下山遊歷,師父算了一卦,卻不提解卦,只叮囑我照看師弟。現在想來,是卦象不好,他才不說。」
程千仞漸漸聽得入神。
兩個少年佩劍下山,見世面,交朋友,劍斬不平。
‘劍閣雙璧’名揚四海。那是他們最好的時候。胸有溝壑,意氣風發。
宋覺非自知性格有缺陷,習慣在外人面前偽裝隱藏,加上寧復還背後替他收拾爛攤子、背黑鍋,久而久之,世人皆知宋覺非君子仁義,高潔正直,寧復還灑脫不羈,離經叛道。
然而世事難料,早年欺辱過宋覺非的仇家怕遭報復,議定先下手為強,設局引宋覺非自投羅網,擔心他不來,謊稱抓了他師兄。
恰逢那夜寧復還在花街柳巷與朋友喝酒,酩酊大醉,宋覺非尋不到他人影,單劍赴約,中人圈套。苦戰力竭,卻撐著一口氣臨陣突破,仇家膽寒,放他離他。他不走,定要對方交出寧復還,更不信對方說辭,以為師兄已遭不測……
待寧復還趕去,已經遲了,宋覺非站在屍山血海中,雙目赤紅,以劍撐地,看見他叫了一聲‘師兄’,才肯閉眼倒下。
寧復還在滿地屍體邊蘸血留書:「天理迴圈報應不爽,寧復還討債殺人。」
然後抱起師弟,日夜兼程趕回劍閣,跪在師父身前。
秋暝把過脈,一聲嘆息。
「你師弟已經走火入魔。我先為他梳理體內暴動真元,保住他性命。你去門外看著,小非這件事,最好先不要讓旁人知曉。」
寧復還連聲答應。走火入魔的人危險至極,但從小到大,師父在他心中無所不能。
兩天兩夜之後,秋暝走出房門,臉色蒼白,跌坐在臺階上。
寧復還忽然心生恐慌,跪倒在地。
秋暝只說了兩句話:「他不記得,別告訴他,我不怪他,你也別怪他。好好過。」
話音方落,胸口劍傷再抑制不住,血流如注。他閉上眼,溘然長逝。
原來最後關頭,宋覺非暴起發狂,秋暝全神貫注輸送靈氣,毫無防備,被他一劍穿心。
寧復還抱著師父遺體,茫然落淚,為什麼會這樣?
現在我該做什麼?要不要殺了師弟,然後自殺?
最後他走進房間,擦掉凜霜劍上血跡,為宋覺非整理發冠,換上乾淨的衣服。守著他醒來。
「師父說了,不怪你。你練劍時偷懶,是受我誘惑,你溜下山喝酒,也是受我慫恿。你在外面與人結怨,捱罵的也是我。你看,從小我就替你背鍋,倒也不多這一次。」
「這次你來恨我,不要恨自己。」
宋覺非清醒後,果然不記得走火入魔,記憶停留在單劍赴約前。
「我要離開這裡了。把澹山交到你手上,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寧復還扶他起身喝水,淡淡道:「我剛才殺了師父。」
宋覺非怔怔地看著他,神色茫然: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師兄……」
「師父境界高深,高山仰止,我從小被他說資質愚鈍。便覺得自己永遠無法超越他。」寧復還面容冷漠,聲色陡厲:「這等修行心障,如何突破?唯有,殺師證道!」
宋覺非推開他向外跑,院中鮮血和屍體撞入眼簾。
寧復還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師父沒有還手,否則我也殺不了他。他願意犧牲自己,助我得道。我們師徒求仁得仁,你就想開點吧,師弟。」
「我殺了你!」宋覺非豁然拔劍,雙目通紅,仰天長嘯:「你不是人!我殺了你——」
寧復還殺師證道,將他師弟宋覺非刺激得走火入魔。
澹山一脈毀在他一人手裡。
這個故事若要細講,可以講得很長。但由當事人口述,半柱香便說完前因後果。
程千仞看著樹幹刻痕:「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他一無所知,恨你怨你還想殺你。值得嗎?我不懂。」
寧復還輕嗤一聲:「你又沒有師弟,懂個屁。當好你的山主。」
程千仞看他神色得意,彷彿在說‘有些人表面風風光光,背地裡連個師弟也沒有。’不由小聲嘟囔:「我有弟弟,以前。」
寧復還笑笑:「我在你這個年紀,也想做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丈夫。後來發現,做英雄容易,看護好身邊人,難。」
程千仞沉默。
他現在是澹山之主,熟讀秋暝的札記,學了秋暝的道法,繼承秋暝衣缽和滿山遺產,如果寧復還真的殺了秋暝,他要向寧復還討個說法。
反之,如果人不是寧復還殺的,他要替寧復還討個說法。
當著天下宗門的面,解開真相,使其重回劍閣,不再受世人汙衊唾棄。
一切的前提是,他要見到寧復還。
他見到了,卻覺得自己錯了。
寧復還既不在意聲名,也不在意舊怨。
殺師證道是虛妄,沉冤昭雪卻多餘。
這一場相見,爭如不見。
程千仞心裡有點難受:「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我師弟兩次施展血遁,先雙腿殘廢,後雙目失明,用神識只能看見人影,看不清眾生五官面貌。我編了個假身份接近他,照顧他起居,給他燒暖爐、推輪椅、煮餛飩吃,沒事就陪他一起罵罵寧復還王八蛋。我來之前,還是他給我施針續武脈,叮囑我早點回去……」
寧復還擺擺手:「總得來說,我過得比你好。這事兒我就告訴你一個人,你別宣揚出去,要讓他知道我就是寧復還,他得殺我祖宗十八輩。」
程千仞目瞪口呆,不知該說什麼。
轉念一想,宋覺非何等聰明,真能被寧復還騙住?
‘吱呀’一聲,短暫沉默被打破。
兩人回頭,低矮籬笆間,小院木門無風自開。
寧復還陡然警醒:「誰?!」
小院中有人,氣息分毫不露,他竟也沒察覺。
「沒事沒事。」程千仞趕忙去攔,他以為自己和寧復還站在這裡說話,打擾到了朝歌闕:「我的一個……皇都來的朋友。」
木門‘哐當’關上,門板震了震。
寧復還沒計較:「你心裡有數就好。我走了。你回去吧。」
宋覺非一個雙腿殘廢的盲人獨自在家,他不放心。
程千仞微感不捨,東家不像其他朋友,只要在世間行走,總有相見一日。今夜一別,他們再見遙遙無期。
「這就走?還想向你再學點東西。」
寧復還拍他肩膀:「你不習慣當一個大人物,沒關係,慢慢來。雲頂大殿裡那些人,說話動不動就是天下啊,江山啊,大義啊,實際連碗麵都不會煮。你別學。不如我傳你八字要訣!一定再無煩惱!」
程千仞突然生出不好的預感。南淵馬場上,少年意氣之爭,顧雪絳便說過類似的話——‘八字要訣,百戰百勝’。
果然,寧復還說:「問心無愧,老子高興。」
說完他就走了,不知去向哪裡,不知去做什麼。
來時清風兩袖,去時兩袖清風。
手握長劍,衣袂翻飛,消失在萬家燈火不能照亮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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