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屏息盯著那道黑影。天地間只有雪落的聲音。
黑影從昏暗風雪中走來,踏進光明。
一瞬間,短促的尖叫聲響起:「啊!」
彷彿活見鬼。
那是一位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胡茬青黑,布衣陳舊,姿態疏懶。
他像走了很遠的路,欺山趕海,風塵僕僕,神色疲憊不耐。
「喊什麼,這不是來了嗎。」
他對程千仞說道。
明亮、輝煌的映雪劍拿在他手上,劍尖指地。殿中幽幽燭光照著他的臉。
群雄驚懼,忙不迭後退。
案几翻倒,美酒潑灑,燭臺掉落熄滅。
寧復還!
他沒有死,劍閣風雨飄搖時,他又回來了,帶著他的劍。
人如其名,生當復來還。
「東家……」
寧復還挑眉:「怎麼,你二人默許突破失敗的謠言天下流傳,不就是為了引我出現?」
程千仞沒有否認:「我想見你。」
「見我幹什麼?看我又變帥了嗎?」
寧復還說了句笑話,但程千仞沒有笑。
於是寧復還也不笑了。他不笑時,顯得冷漠孤寂,恰如其劍。
劍閣弟子面對昔日殺師叛山的叛徒,心情複雜。
「錚!」
幾人率先拔劍。越來越多的人拔劍。
寧復還視線掃過場間:「我不來,惦記我,我來了,又怕我。葉公好龍啊。」
程千仞擺擺手,示意眾弟子退下。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寧復還,他開始覺得自己錯了。
他突然意識到,不管這個人近幾年是去賣湯麵還是賣餛飩,當他回到群山之巔,劍還是那把劍,人還是那個人。
寧復還指了指高階:「劍閣要坐最高的位置,誰不同意?」
扶松派掌門捂著流血的面頰,跌跌撞撞站起身:「憑什麼,我不——」
碩大血花炸開!
一道雪亮的光芒當胸穿過,他話音戛然而至,喉頭髮出‘咯咯’聲響,轟然倒地,鮮血四溢。
沒有人看見寧復還出手,只看到琉璃磚上的屍體和冰霜。
傅克己臉色蒼白:「他控制了劍閣大陣。」
他在對程千仞說話,聲音不高,然而全場死寂,每個人聽得一清二楚。
想來也是,寧復還天資卓絕,未叛山時,最得秋暝倚重,他的本事手段、對大陣的掌控程度,遠非如今的傅克己能比。
事情發生太快,很多人來不及思考,只聽那人道:「你不同意,只能說明,你不適合做掌門。」
他對一位跌坐在屍體旁,顫抖著挪動後退的扶松派長老說:「我看你不錯,你要是同意,你來當掌門。」
寧復還提著長劍在殿中巡視:「哪位掌門還不同意?哪位長老同意?哪位長老想做掌門?」
「大家別中了這邪魔的離間之計!」慧德以禪杖柱地:「我等敢上山赴宴,就不怕你,現在千千萬萬門派弟子聚在山下等候。難道你能殺了我們所有人?魔軍壓境,人族危難當前,你敢做千古罪人?」
眾人警醒,對邪魔怒目而視。
「有種殺了我們所有人!你敢嗎?」
寧復還看著他們,臉上浮現出一絲憐憫的笑意:
「為何如此愚蠢?我連自己師父都敢殺,你們說呢?」
喧囂驟靜,殿外風雪呼嘯,殿內寒徹骨髓。
按正常人的思維,總該紙上和談講條件,權衡利弊。程千仞突破失敗,劍閣式微,那便讓出第一宗門的位置,貢獻些法器神兵、割讓幾條靈石脈礦。
沒人想來打打殺殺,拼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那樣得不到大好處。
正常人如此,自古一貫如此。
但此時掌控局面的不是正常人,他是弒師證道寧復還。
傅克己失去大陣控制權,搖頭道:「你行事不正。」
寧復還冷眼看他:「劍閣一貫如此行事。當年什麼地位?傳到你們手裡,落魄到這種地步!滾一邊去,毛頭小子,這沒你說話的份兒!」
他又問了一遍:「現在,誰還不同意?」
低沉聲音在空闊大殿迴響。
「我不同意。」
「如果你真的要操控劍閣陣法,殺死每個反對你的人,那麼,我不同意。」
寧復還眯著眼睛,看向出聲的人。
所有人隨他目光看去。
那人還在說話,簡直不知死活。
「看來我只能對你拔劍了。我不動澹山劍陣,你不動護山大陣,映雪劍對神鬼辟易,怎麼樣?寧師兄,東家。」
形勢陡轉,眾人震驚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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