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樹蔭繁茂,禽鳥唧唧喳喳。
這裡時間流速緩慢,緊迫壓力和躁鬱感消退。
忽聽見有人說:「忘記來路。」
程千仞站起身,開始灑掃庭院,打水生火,洗菜切菜。
吃飯、沐浴、睡覺,第二天開始練劍。
他沒有用真元,單純、認真地練劍。從日出到月落。
春去冬來、年復一年。
他感受不到疲累,漸漸感受不到時間流逝,進入某種空茫、玄妙的狀態中。
彷彿只有他、只有手中神鬼辟易是真實存在的。
「忘記劍。」那道聲音說。
「忘記這套劍訣的傳奇歷史,忘記多少偉大人物修習過它,忘記師父的教導指引,忘記招式。把劍融入天地,將自己融入劍中。」
「練劍千萬遍,然後忘記劍。」
***
程千仞閉關突破的訊息,到底還是傳了出去。
眾弟子興高采烈,殺雞宰鴨。開山大典上,劍閣將有一位大乘強者坐鎮,以程山主精深劍術,論戰力,或許可與聖人相當。加上澹山劍陣助威,如虎添翼。
南淵弟子更興奮:「這不是胡說,想當年程院長還是破障境,就能在太液池邊,接下院判楚嵐川的刀。厲不厲害?」
熱鬧氣氛沒有持續半日,在長老們的嘆息聲中,歡呼化作一片死寂。
他們突然意識到,這不是突破大乘,突破劍閣歷史上、最年輕的大乘境界紀錄。以程千仞的年紀,這是要突破人族修行速度的極限。
懷清後悔不迭:「我不該告訴大家。」
懷明聲音顫抖:「山主天縱之才,能為常人不能之事,定然創造奇蹟。」
距離下月初三開山大典,只有六天。
一眾長老對此憂心忡忡:「若是來不及……」
程千仞走了一招險棋,成,則號令天下宗門,敗,則入萬劫不復深淵。
傅克己抱著劍,平靜道:「那便來不及罷。」
***
「……我原來是個木匠,後來打仗了,三天兩頭徵兵,村裡又遭了澇,沒收成,大家都去參軍混餉銀,我也跟著參軍。排頭兵,能活下來領雙餉,打著打著,一起參軍的,死的只剩我一個,我就升到百夫長了。我琢磨著,我這運氣不錯,說不準還能活,還能升。
就不知道等我回去,我那婆娘還在不在。唉,現在少了兩根指頭,回去也當不成木匠了……林大夫,我聽說您是個修行者,怎麼跑到這鬼地方?」
林渡之:「按時敷藥,傷口避水。」
他多日未眠,眉眼間顯出淡淡疲倦:「下一個。」
話多的百夫長連忙道謝,起身走了,一位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老者坐下。
林渡之想,野心勃勃、改變世界的大人物太少,世上大多是這般普通人。亂世沉浮,被某些人一揮手、一句話之間決定生死命運。
他們不關心誰坐江山,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飽喝足。從前是裁縫、廚子、農民,打仗之後是災民、流民、兵卒。
離開顧雪絳後,林渡之在世間行走,治病救人。不分男女老幼,是貧是富,不管他們屬於哪支軍隊,站在什麼立場。
他只是想救人,這就是他想做的事。
很多人說他慈悲心腸,叫他活菩薩。林渡之每次都認真地糾正對方,不要這麼叫。
「林大夫,您是個修行者,那什麼劍閣,什麼開山大典,您去嗎?」
「我不去。」
難民壓低聲音:「那就好,您可別去,小心傷著。聽說又要亂了。到時候山上打起來,動靜肯定不小。」
林渡之面露疑惑。
「您沒聽說嗎,程千仞突破失敗了。」
他抓藥的手停下,搖頭道:「我不信。」
說完繼續抓藥,不再言語。
程千仞出關,甚至比預定時間早一天。
初春夜空晴朗,明月如鉤。
沒有清光煙霞、瑞獸祥雲、泠泠仙音。劍閣上空毫無動靜。
天象未變,意味著程千仞突破失敗。人們都這樣說。
訊息又被有心人宣揚,半日傳遍大陸。他名聲太盛,上至修行界,下至市井街邊、村頭井口,傳的沸沸揚揚。
突破失敗非同小可,不出意外,他將一輩子停留在小乘境。就算他得了機緣,能養好傷勢,重塑道心,第二次衝擊關隘,也是數十年之後的事了。
這些年他與多少人結仇結怨,再覓轉機、再攀大道希望渺茫。
一代天才人物,如明星冉冉升起,終似流星劃過夜空,只剩一聲嘆息。
「貪功冒進,到底還是太年輕。」
抑或是怨毒、暢快的咒罵:「性情狂傲,目中無人者,得今日報應,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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