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領了。但我漂泊多年,慣來閒散,被人守著,反而不自在。」
「也罷。」傅克己不強求,起身告辭,「保重。」
他依然不贊成程千仞這次突破。然而對方去意已決,他便只說句保重。
修行者的心意應該堅如磐石,一往無前。若他多次勸阻,不是關心,是不尊重。
邱北一直默默聽他們說,臨別時才慢吞吞道:「你不能隕落。你和花間雪絳在南淵客院答應過我,不要忘了。」
程千仞:「我記得。」
那時顧雪絳剛拿回春水三分,去找邱北打造金針,一沒錢二沒勢,只說了些關於未來的許諾。
他們說,邱北就信。少年人不理成人世界的規則,手中空空也敢上賭桌。
送別兩位客人,程千仞收拾心情,推開房門,那人仍舊坐在案邊翻書。好像從未變過。
明亮日光入戶,落了他滿身,像鍍上一層淺淡光暈,將他通身威勢無形弱化,竟顯得溫潤柔和。
程千仞想,這幅模樣若是被別人看見,只怕沒人相信他是朝歌闕。
「謝謝。」
他為對方剛才隱藏氣息道謝。
朝歌闕淡淡應了一聲。
程千仞摸不準他意思:「我要寫封信,你能不能換個地方……」
去別的屋子?
秋暝故居陳設簡樸,這間房只有一張長案,現在對方佔了。程千仞原本想去裡間,轉念一想,憑什麼,我的地方,要走也是他走。
有要求就大膽提,否則讓他這一次,以後兩人相處,不免下意識落入退讓、被動的一方。
程千仞滿心警惕。
朝歌闕看他一眼,讓出身邊一半位置。
程千仞瞪著他。
朝歌闕不明所以:「坐。」
程千仞搬了把椅子,哐噹一聲放在長案對面。
我是山主,這是我的山頭,我怕你不成。
坐下之後鋪開紙筆,提筆時冷靜許多,暗笑自己幼稚。
因為玉虛觀一番問答,程千仞思忖,朝廷安排東川百姓南遷需要時間,白雪關撐不了多久,說不準這個月就會開始動作。他便寫信給胡易知,讓他與院判早做準備,不必參加劍閣開山大典,仍舊坐鎮南淵。可以開啟南央的護城大陣,以穩定人心。院中許多學生如今與他同在劍閣,開山大典之後,他們將趕赴東境……
程千仞寫完信,仔細摺好,發傳訊符至南淵藏書樓。
忽聽身邊人道:「你在這裡過得不錯。」
「劍閣很好。」
安穩的環境,濃郁的靈氣,前輩的心得,他從前修行道路上缺失的東西。在澹山盡數得到彌補。
因為進益迅速,他才有突破的念頭和信心。
朝歌闕不再說話。
兩人各自看書。
時間悄然流逝。
烏金西墜,落霞漫天,程千仞點了燭火。
那捲‘白露胡言亂語’還未看完,令他震撼的‘向天借三日春光’之後,秋暝又寫過幾個人物。
其中一位再次使程千仞心驚。
「我遊歷皇都時,見到了王朝的守護者。他對殺死魔王很有見解,與他交談,獲益匪淺。皇帝醉心權術功業,論修行境界,倒不如他。」
「那時我已不算年輕,看到了自己的極限。人就是這樣脆弱的生命,若不能突破真仙,終會消散,但魔王永生。他也看到了自身極限。他說,他會有兒子繼承他的偉大意志,守衛王朝。」
「話到這裡我不願再談。此人老謀深算,陰沉狠厲,我向來不喜與這種人接觸。我想,即使他有了兒子,也一定像他一樣,不討人喜歡。」
程千仞讀到此處,悄悄打量旁邊人。
秋暝,你不愧是我澹山前輩,說得太對了。
這一眼被朝歌闕抓個正著。
「明日閉關,你有幾分把握?」
程千仞定了定神:「為何一定要談把握,這卷札記中,寫過一句修行感悟,我認為極有道理。」
他翻到那頁,堅定道:「怒海行舟,險中求勝。」
朝歌闕毫不動容:「哦,原來一分沒有。」
程千仞摔書:「三成!我有三成!你不想幫忙就回朝辭宮去!」
朝歌闕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三成就三成。就算一成又如何。我在這裡,難道護不住你?」
程千仞聽見這句,俯身拾起書卷,心底一片冰冷。
完了。真的能忍。這也能忍。
以後還不算計死他?!
朝歌闕放下書,眉峰微蹙:「你不夠平靜。這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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