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向天借三日春光

程千仞想起很多年前,因為蘭庭宴缺席,在學院面對比這更激烈的責問,他那時年輕氣盛,一個人懟得一群人啞口無言。可惜現在沒閒心也沒時間,隨他們去吧。

傅克己與他一道離開:「你就這樣走了?不怕那些人汙衊你名聲?」他自小揹負劍閣少山主重擔,萬事以劍閣名譽為先。

「我不是小人,也不是君子;不是惡賊,也不是聖賢。我只是個普通人。我知道我是誰,問心無愧,就夠了。」

「我不靠他們所謂的‘期待’過活,誰也不能用虛名把我架在半空。以大義、以期待,逼我就範。」

「如果有人一定要逼你解釋呢?」

程千仞:「那我還會兩句話。」

傅克己認真求教:「什麼話?」

程千仞平靜道:「去你媽的。你算什麼東西。」

傅克己震驚無語。

他們早已不是兩院學生毛頭小子,是執掌一方的山主,程千仞怎麼還這樣……

過了一會,懷清從後面追上來:「程山主。我已送那幾位道友下山了,其他人不願離開,說自己不是那樣想的。一共二百六十人,懷明安置他們入住紫霄宮、碧遊宮。」

程千仞轉向傅克己:「你看,大部分還是正常人。就算不是能怎樣。去他媽的。」

傅克己又被震了一下:「你最近,心情很不好?」

程千仞笑笑沒說話。

朝歌闕要來解籤,我心情能好嗎?

受秋暝真人影響,他心意不安時,會不由自主地念叨‘修道修道,吃飯睡覺’,多念幾遍,有益平心靜氣,戒驕戒躁。

吃飯時專心吃飯,睡覺時專心睡覺,腦子不要亂想別的事。雖然他不需要吃飯睡覺,讀書練劍也是一樣。

程千仞今夜讀完‘小寒遐思’,在這卷記錄劍訣感悟的札記末尾,出乎意料地看到他修習的見江山。但秋暝只寫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集百家之大成’,第二句他沒有看懂——‘見江山,高峰當見,不當攀’。

他推門而出,借庭中月色練劍通宵。

看不懂就暫且放過,札記已不剩幾卷,第二夜程千仞翻開‘白露胡言亂語’,驚覺這卷與其他大不同,秋暝寫了他生平見過,值得一記的人。

筆下不乏大人物,比如皇帝陛下。

「他來玉虛觀求籤,我說他此行東征必凱旋,他卻還要追問以後,我那時年輕,不懂人心,直言他少年得志,中年輝煌,晚年落魄。他看上去很不高興,拂袖走了。」

「人總是這樣,自己命不好,卻怪罪算命先生。」

程千仞無端悵然,接著往後翻。

秋暝又寫他師父,一位幾百年前破碎虛空,離開此方世界的真仙。

「……師父遠行前,帶我駕雲遊歷大陸,來到雪域深處上空。我們遇到一位少年。他坐在高聳入雲的黑塔頂端,一雙淺金色眼睛,神色天真,面容與我差不多年紀。他看了師父一眼,他們沒有說話。我上前與他聊天,問他坐在這裡幹什麼?冷不冷?他說不冷,他在等一朵曇花開放。」

程千仞不明所以。

「直到重返劍閣,師父離世,我才意識到那個人、或者不該說是人,他是魔王。師父去見他,是為嘗試殺他。這個認知使我脊背發寒,從那之後我開始思考,魔王是否可能被殺死?」

時隔百年,程千仞讀到此處,同樣脊背發寒。

秋暝竟然見過魔王。

這個世界的人,有種觀念根深蒂固——魔王永生不死。

「江海有潮汐,明月有盈缺,魔王的力量源於天地,必然也有強弱迴圈。殺他,要在他最弱之時。」

「魔王與天地共生,人力不可及,殺他,要借天地之力。」

秋暝寫了許多分析假想,最後只留下一句抽象、意味不明的話——‘向天借三日春光。’

這頁札記驚世駭俗,給程千仞印象極深,當他坐在玉虛觀,看著窗外茫茫雲海,那句話仍在腦海揮之不去。

他身穿莊重的銀白色禮服,廣袖低垂,衣襬細繪劍閣雲海與青松紋樣,沒有一絲褶皺。腰繫寧復還送的山主令玉佩,墨髮束在玉冠中。

外觀蕭索孤寒的玉虛觀,早已一塵不染,懷清、懷明扶他坐在長案後,為他整理衣襬袖口,在案上擺放一排烏木籤筒。然後點燃香爐,放下白色紗幔。

青煙嫋嫋,白紗朦朧,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程千仞沒有解籤的真本事,他們只好在儀軌方面多下功夫,一行人從四更天折騰到破曉。

懷明指著那排籤筒道:「多擺幾個裝樣子,籤文實在湊不夠,我抄寫了些詩句混進去。所以右邊三個,您千萬別動。」

程千仞心不在焉地應和:「哦哦,我知道了。」

懷清:「那我們走啦,您穩住,不要弄亂禮服啊。」

辰時,朝辭宮的儀仗隊臨近,劍閣上下緊張戒備,傅克己帶著一眾長老弟子在山門外迎接。

不管程千仞如何一臉冷漠,朝歌闕還是來了。在莊嚴禮樂中,在眾弟子好奇期盼中,來到劍閣解籤之地。

玉虛觀高遠,程千仞只能隱約聽到樂聲,估算典禮程式和時間。

樂聲消失後,不知過去多久,老舊木門發出吱呀響聲,一簾白色紗幔被山風吹動。

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終將落下,那個人來了。

帳幔後,朦朧的影子一步步走近。

朝歌闕面覆青銅惡鬼面具,黑色長袍曳地,廣袖下伸出一隻蘭花般剔透的手,拄著一柄墨色權杖。程千仞知道那是朝辭劍。

「篤篤篤。」

隨他走動,權杖敲擊青磚,聲響沉悶。

程千仞坐姿筆直,心臟無端劇烈跳動。

那人端坐白紗外的蒲團上,朝辭劍平放身邊。

然後便是長久沉默,無人言語。

程千仞隔著紗帳打量他。恍然發覺南淵一別,時隔多年,自己仍清晰記得他面具後的容顏。

然而以他們的關係,似乎沒有寒暄的必要。

「你來算什麼?」

朝歌闕:「算我心中所求之事,是否能如願以償。」

還是熟悉的低沉聲音。想來面容也無甚變化。

程千仞抬手,紗帳分開,他推出一隻籤筒。

朝歌闕抽罷,遞還給他。

程千仞接過那支籤,緩聲念道:「黃粱一夢,山水萬重,人間總相逢……?!」

啊?!

對方平靜的聲音響起:「山主,您拿錯籤筒了罷,我不問姻緣。」

朝歌闕眼疾手快又抽一支,自己念道: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朝歌闕再抽。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晴空霹靂。程千仞只覺全身血液都往頭上湧。

這個辣雞懷明!

似乎是因為玉虛觀只有他們兩人,朝歌闕遲疑片刻,伸手卸下面具。

程千仞也不裝了,一把打翻籤筒,掀開帳幔:「你笑什麼笑?!」

木籤灑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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