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下英雄,俱為見證

多荒謬。聖人怎會退讓。

大殿空氣近乎凝滯,甚至聽不到喘息聲。眾人高度警惕,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聖人出山,風雲變幻山崩地摧,亦或澹山劍陣發動,萬千劍氣齊發。

分秒之間被無限拉長。

直到一位灰衣僧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殿中。

正處於劍閣與慈恩寺之間。

了悟對那年輕僧人行禮:「師兄。」

僧人淡淡掃他一眼:

「師父在梅廬,與客弈棋。」

他說完便走了,彷彿看不到這裡緊張氣氛。

因為安靜,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不由震驚失語。

天下間誰配與聖人下棋?

屈指可數。

這意味著,還有一位大人物已在慈恩寺中。

他們心中掠過許多猜想,有人猜出那人身份,卻出於敬畏,不敢多說。

那人來了卻不現身,是什麼意思。

難道只為下一盤棋?

了悟聽得這一句,面色迅速蒼白,身形微顫。

慧德攙扶著他。

傅克己平靜道:「走罷。」

顧雪絳笑了笑:「那我們就不打擾十寂大師雅興了。」

程千仞意識到那個人是誰,猶自愣怔。

劍閣弟子收劍回鞘,齊聲道:「請山主登船——」

巨船轟鳴,將破碎青磚碾作粉末,在颶風中猛然升起,留下神情各異的眾人和一地狼藉,絕塵而去。

轉瞬消失在蒼茫夜色中。

程千仞一個人來,浩浩蕩蕩地走。

他站在甲板欄杆邊,身旁雲霧飛逝,大風呼嘯。眼見寶船掠過慈恩寺後山上空。

荒山白雪寂寥,唯獨一角奼紫嫣紅,是深冬梅花林。

梅林中有草廬,裡面兩個人在下棋。

程千仞略感心情複雜。

雖說與逐流了斷,但他明白,只要在這世間行走,他們早晚都有相見的一日。

今日未見,總有一天要見。

所謂成熟,大概就是可以客觀面對從前避之不及的問題。

很少有人知道他與那個人有關係,準確點說,曾經有關係。所以朝歌闕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張牌。

沒人能猜到的底牌,絕境中的勝負手。

當然這需要一些運氣,因為程千仞並不確定,當自己某天垂死掙扎,那人會出手管他。

胡思亂想只在一瞬,朋友來到身邊,拍拍他肩膀:「你和姓傅的,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程千仞:「劍閣封山後,我們見過一次。」

顧雪絳一開口林渡之就害怕,傅克己風塵僕僕趕來幫忙,咱還坐著人家的船,可別再說人‘不舉’了。

便出聲提醒道:「現在,我們是一條床、船上的人。」

他心情緊張時,帶點蓬萊口音,床、船不分。

顧二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回頭見傅克己雙臂抱劍,冷臉看著他。

顧雪絳湊過去:「這船好威風,以前可沒聽說劍閣還有這玩意兒。」

「邱北的手藝,工期一年零三個月。」

顧雪絳歇了心思:「那還是算了,等他再造,仗都打完了。到越州降一點啊,我和林鹿要下去。」

程千仞:「就送到越州吧,這次算我欠你。」

下次你有事,我再陪你刀山火海闖一遭,平時我們各過各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傅克己沒有說話,只拍了拍手。

整齊腳步聲響起,那些劍閣弟子自船艙湧出,再次跪地行禮:

「恭迎山主歸山——」

程千仞徹底懵了:「你……來真的?!你們快起來,都起來!」

傅克己低聲道:「我告訴他們,要迎回一位戰力卓絕、地位不凡、受人崇敬的傳奇人物,做澹山山主,讓劍閣重新開山,他們才一起來救你。否則我只能一個人來,馬也沒有。」

他難得說長句,眉峰微挑,臉上寫著「這麼多弟子在看,給我一點面子」。

程千仞震驚地看著他,彷彿第一天認識此人。

「老傅,別人都說你是個劍痴,哪怕做了山主,也不懂算計,不通庶務……」

傅克己:「神鬼辟易在,山主令牌也在,你做澹山山主,有何不可?」

程千仞順著他目光,看向自己腰間,確定對方神色嚴肅,沒有開玩笑。

這不是寧復還臨走送他的玉佩嗎?還抵了八十兩的債,結果是塊不值錢的染玉!

當年顧二非要勸他,君子無故,玉不離身,他才沒扔。

好他個酒鬼奸商寧復還,山主令也拿出來抵債。

程千仞立刻去解釦:「抱歉,這就還給你們。」

傅克己厲聲喝他名字。

程千仞一怔,明白了很多事,沉默良久:「你確定要我做山主?我一天劍閣劍法也沒練過。」

劍閣分為煙山澹山兩脈,傅克己以煙山山主的身份,調動澹山劍陣,本來說不過去。但如果是為了迎回另一位山主,那便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差錯。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只要程千仞做了澹山山主,一切問題迎刃而解,程千仞得神鬼辟易,劍閣重新開山,兩全其美,再沒有更名正言順的事。

傅克己確實不懂太多謀算,他用最簡單的方法破局。

我們交過手、比過劍,所以我信任你。

就這麼簡單。

「我確定。」

程千仞對上一眾弟子期盼的眼神:「你們今天能來,我很感謝,但我真不覺得自己會是一位好山主。說得簡單點,外面打架,我沒問題;指導修行,我做不到。不要對我有太高期待。你們仔細想想,如果可以接受,再點頭不遲。」

那位慈恩寺出言,負責交涉的弟子站在最前,立即單膝跪地,抱拳道:「誓死追隨山主。」

一根筋的劍閣弟子們,又嘩啦啦跪倒一大片:「我等誓死追隨山主——」

傅克己:「現在沒有問題了?」

「我,我還是需要時間考慮一下……你們先起來罷。」

當年得知南淵院長選舉一事,程千仞面對白雪星光,思考了整整一夜,才有了藏書樓上的果斷離行。

事起倉促,弟子們或許也沒想清楚。

傅克己打了個手勢。

帶頭的弟子走向船艙。

程千仞心中閃過糟糕預感。

下一刻,雲船甲板內,忽響起一道機械僵硬、震耳欲聾的聲音:

「我程千仞今日接任澹山山主,下月初三,劍閣開山,天下英雄,俱為見證。」

「我程千仞今日接任……」

這一句話反覆迴響,如魔音灌耳,傳遍大地。

程千仞目瞪口呆,撲在欄杆邊大喊:「我不是,我沒有!」

話音出口,轉瞬消失在呼嘯的狂風中。

顧雪絳曾說,傅克己會講冷笑話。他本來不信,今天第一次領教,根本笑不出來。

無與倫比的黑科技。令人窒息的操作。

傅克己:「邱北折騰出來的玩意兒。第一次用。」

顧雪絳拍手笑道:「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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