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刀養護的很好。
如同被春水洗練過千萬遍,平滑如鏡,映出窗外瀟瀟風雨,朦朦碧色。
他說:「這是我的刀。」
然後拿出一根金針:「這是我恢復武脈的工具。我武脈二十四處斷口,需要二十四根針。請你幫忙。」
程千仞心下大驚:你說的辦法,就這麼直接?
寧復還有二十餘根針,顧雪絳只有一根。林渡之曾說,因為這個原因,續脈的難度翻了二十多倍。
他們知道,將聚靈陣刻在如此細的金針上,必須頂尖鑄造師出手,整個南央無人能做。
於是另闢蹊徑,想出一根針多次使用的方法。
卻終究是兇險。
顧雪絳拿到春水三分後,一刻也不願等,冒著寒涼秋雨,請程千仞與他去客院。
邱北卻沒有拿針,只眯眼看了片刻,開口道:「能做。」
直到此時,顧雪絳才緊張起來:「確定嗎?」
「你手中這根,是我師父為他朋友做的。師父能做的,我都能做。」
程千仞呼吸稍窒。
他看見顧雪絳眼中明光,好像窗外陰雨驟散,霍然晴朗。
邱北說話很慢,直到晴光普照,下一句才出口:「但我為什麼要幫你做?」
我可以為傅克己、原家兄弟做東西,師父可以為寧復還做金針,為宋覺非做輪椅。原因無他,朋友二字。
他認真說道:「你不是我的朋友。而且你什麼都沒有。」
因為態度認真,所以問題更顯尖銳。
顧雪絳笑了:「不對,我什麼都有。我的刀在這裡,所以我‘前途無量,可窺聖人境’。」
程千仞心想,咱別這麼不要臉行嗎。
邱北卻沒有笑,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句話很有名。不是顧雪絳說的,是當今皇帝陛下說的。
那年的聖上與現在不同,還沒有糊塗。還是人類最強者。
誰敢質疑他的眼光?
顧雪絳道:「比起你,我一無所有。比起那些大人物,我們都一無所有。」
「但我們年輕。擁有未來的無限可能。一些看似堅不可摧,不可逾越的東西,都最怕‘可能’。」
「若續脈不成,你沒有損失,我是死是活,與你毫無干係。若續脈可成,未來的庇護、幫助,我都可以立誓許諾你。你用幾根針,為自己留出一條後路,有什麼不好?」
邱北認真思考後:「你說的都對,但你能活到未來嗎?很多人都想殺你。」
顧雪絳沉默片刻:「他們為什麼想殺我?不是仇怨,只是怕我。」
邱北終於笑了。
「師父價格公道,我也一樣。未來,我會請你做一件事。」
「賒賬要加錢。我相信聖人的眼光絕對精準,但我是個手藝人,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轉頭,看向進門後一言不發的人:「你能許諾我一個要求嗎?」
程千仞愕然。
他今天是陪坐。林渡之不擅長、不喜歡跟生人說話溝通,徐冉性情急躁,一言不合就拔刀。這種打交道的事情,只有他能陪顧二走一遭。
老實坐在一邊看顧二打嘴炮,開空頭支票,怎麼就輪到他了?
顧雪絳正想開口,程千仞止住他。
朋友的大事,沒道理置身事外。
於是他說:「我有沒有未來,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能活到你提出要求的那天,我願意盡力去做。」
邱北慢吞吞起身,撣撣衣袍:「好。」
紛繁雨聲,程千仞看著他們擊掌為誓,達成盟約。
顧雪絳單刀直入,來到客院,找到邱北,提出條件。
他們離開時,傅克己在後山練劍,原上求在馬廄餵驢,原下索在藏書樓借書。
那座很多人集會的院落,才商議到一半。
興靈二百六十四年,秋雨連綿時節。
這片大陸最天資絕倫、野心勃勃的少年們,終於從天南地北齊聚一方,被莫測的命運推向歷史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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