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乾淨衣裳,兩人盤膝坐在床上,逐流給他擦頭髮。
「那些人,你都認得嗎?」
深冬時節,程千仞在江邊撿到個小孩子,不忍心看他凍死,便起了個隨波逐流的名字,拎回家養。
最初以為是個啞巴,問他什麼都不說,後來開口說話了,問他什麼都不知道。想來是年紀小不記事,或者家裡遇到大變故。
程千仞便不再問,怕逐流回憶起來不好的事。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話不假,逐流懂事又勤快。兄弟倆相依為命,一晃這些年就過去了。
「也不怎麼認得。」
程千仞側身看他:「說實話。他們是誰,為什麼找你?」
逐流也知道這麼大的事,不可能糊弄過去,索性一針見血:「其實,我姓朝歌。」
程千仞腦子裡一聲轟鳴,猛然起身:「啊啊啊啊——」
「哥哥小心!」
他忘了溼發還握在逐流手裡擦乾,一下子扯得生疼,急忙又坐回去。逐流心疼地給他揉頭皮。
程千仞半晌失語。
攬劍朝歌,詩酒花間,鐘鳴鼎食,白露橫江,‘朝歌’這個四大貴姓之首的姓氏,顯赫堪比皇族。
他聲音有些啞:「你……一直都記得?」
「不是,他們晚上來找我,拿了很多東西給我看,我才隱約想起來一點。」
程千仞勉強理清思路,心裡滋味說不出。只覺剛才挨鞭子都沒這麼難受。
「是來接你回去?」
「回去幹嘛?」逐流疊好布巾,從背後抱住程千仞,去蹭他猶帶水汽的烏髮:「現在才來找我,一定別有用心,哥哥難道要讓我去受苦?」
孩子早慧又乖巧,很少像同齡人一樣撒嬌。突然變得可憐兮兮,程千仞心都化了,立刻回身將他攬進懷裡:「怎麼可能,你別怕!」
逐流抱著他的腰:「這世上只有哥哥待我好。我永遠不走。」
程千仞揉小孩發頂:「很晚了,好好休息,別想太多,交給我。」
逐流不撒手:「哥哥能陪我睡嗎?晚上幾次驚險,我怕是要做噩夢。」
「好。」
程千仞下床吹熄燭火,放下帳幔。
黑暗裡逐流拉著他的手,像小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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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野嶺,寒鴉紛飛,月色慘白。
楚嵐川看著一丈遠處的人。
他本是追著十道氣息往東去,然而剛落下藏書樓,那些氣息悄然隱匿,不再有挑釁之意。同一時刻,西邊雪亮劍光割裂夜幕,氣勢沖天。
楚嵐川只得中途立刻改道,將人攔在城外一百里的荒郊。
寧復還一路且戰且退,眼看無法擺脫,索性不逃了。
於公,南淵學院有責任追捕十方地獄出逃的魔頭;於私,宋覺非打傷了胡易知。
反正樑子是結定了。
寒光如雪,錚鳴乍起,刀劍一觸即分。
院判退開三步,收刀歸鞘:「你武脈有問題,這樣贏不了我。」
寧復還道:「我沒想贏你。」
院判:「那你拔劍逼我作甚?」
寧復還誠實道:「拖延時間,好讓你不要傳訊,讓我師弟跑的遠點。」
楚嵐川常年不變的冷漠表情,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長眉微挑:「你有病嗎?」
你師弟逃出南方重圍,卻冒險折回,鍥而不捨地來殺你。你們劍閣澹山一脈,徒弟殺師父,師弟殺師兄,愛怎麼折騰是你們的事,非要拉上外人一起折騰?
「當然有,你剛才還說我武脈有問題。你健忘嗎?」
「……」
院判不語,寧復還卻感到絲絲冷意,從他周身溢散。
是未盡的刀意。
他想,楚嵐川這些年,身邊都是胡易知一般的正派君子,沒見過無賴,怕是要氣的不輕。
楚嵐川想,胡易知下棋耍賴、好賭成癮欠賬不還,自己都能忍。今天居然見到了比他更無賴的人。
應該讓他們認識一下。
他心中嘆氣。對手難逢,可惜此夜兩人心緒雜亂,對方武脈有礙。縱使分出高下,也是掃興。
「你走吧。」
寧復還向他抱拳,身影倏忽遠逝,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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