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人生如戲

「之前你噁心到了公主殿下,是因為你說自己冤屈所以覺著噁心。你讓我不痛快,是因為我讓你不痛快了,這樣睚眥必報卻幼稚如小孩兒過家家一樣的行為,你覺得有任何意義嗎?除了讓你處境更加的不利。」

「自然有」

方解在石床上躺下來,看著屋頂說道:「這樣枯燥無味的日子,我總得自己找點滋味。在不痛快之中尋找一點兒痛快,雖然爽的有些虛偽,但依然是爽。如果我必死無疑……我還需要顧忌什麼?」

……

……

侯文極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躺在石床上的方解一言不發。他忽然才想起,這個如今被關在大內侍衛處級別最高的監牢裡的少年,在官方報備的檔案上寫的年紀才十六歲。他之前噁心公主殿下,然後讓自己不痛快……難道只是一個少年的真性情?

自己和許多人,是不是從始至終就沒有把方解當做一個少年?

那少年臉上的表情是在負氣?還是又在謀算著什麼?身為情衙鎮撫使,他習慣了把每個人每件事都往深處去思考。今天他卻忽然有了感慨,自己是不是太高看了方解,以至於甚至有段時間把他當成對手一樣來看待。

「你且安心,陛下只是有些心疑。」

侯文極道。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有些後悔,因為自己之前的思維所以他的心也為之有些放鬆,這句話,本不是他應該說出來的。

但他很快就後悔甩開,因為他又覺著這樣直接說出來,說不定反而能更加清楚的瞭解方解,看看他是什麼反應。所以他打算索性給這少年一點希望,再多說一些話。但侯文極沒有立刻就看到什麼,因為聽到他話的方解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眼睛還是看著屋頂,一動不動。

「這不是個好訊息?」

侯文極問。

「不是。」

方解回答。

「為什麼不是?」

「或許你覺著我應該開心或是安心一些?可我實在沒覺得這是什麼值得開心或者安心的事。你說陛下只是心疑……可是,鎮撫使大人,你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可怕也最可悲的事,正是讓皇帝陛下心裡懷疑嗎?當心裡有了懷疑,才會有後續的事情,而往往這些事情都不是令人開心安心的事。」

方解側過頭,看著侯文極說道:「陛下懷疑一個人,這個人還有翻身的機會?」

侯文極默然無語。

然後他確定了自己最早的判斷,方解確實還只是個少年,這個少年身上也確實還有著屬於這個年紀的天真和無知幼稚,但他遠比同齡人要聰明,雖然在侯文極看來這聰明還是有些膚淺。

「可以告訴我你最後悔的事嗎?」

侯文極問。

方解沉默了好長時間,然後微微搖頭道:「或許因為我是一個大部分事都能想得開的人,所以真沒有太多事能讓我後悔。哪怕明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事後依然很少有這種情緒。後悔這種事,除了折磨自己之外還能有別的用處?我已經處在一個許多人都想折磨我的境地,我為什麼還要折磨自己?」

「這話矯情了,很假。」

侯文極嘆道。

「我說過,我也有自尊,哪怕是很虛偽的自尊。」

方解鄭重的說道:「我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有的是世間去思考過往發生的事。我可以想明白很多自己做錯了的事,但對於這些事我無法生出後悔來。總結一下就是……我拼了命的想往高處攀爬,想要去體會高處的感覺。想掙脫開自己本來的命運枷鎖,如太宗年間的大將軍李嘯一樣成為人上人。但我卻低估了攀爬途中的危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沒什麼後悔的……是我自己太傻太天真。」

侯文極搖了搖頭:「其實你應該明白,陛下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下決定,就是因為陛下還不確定……演武院裡的學生們現在都被告知你在後山閉關,所以他們依然還在羨慕嫉妒你的際遇。陛下的態度是要認真仔細的查,周院長的態度是不能輕易定性……其實你可以理解為,這本身就是想給你一個清白。」

方解翻身坐起來,臉色微微有些變化。

「真的?」

「我不喜歡隨便騙人。」

侯文極認真的說道:「我騙人的時候,是必須得到回報的。沒有回報的謊言,就好像浪費食物一樣可恥。」

他站起來,竟然還伸出手拍了拍方解的肩膀:「在這裡住一段日子,對你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最終走出這做囚牢。那麼以後再遇到這樣的懷疑,懷疑你的人肯定會想起,你在以前也被人冤枉過……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方解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真沒心情對你說謝謝。」

侯文極哈哈大笑,轉身往外走:「不過我可以很認真的告訴你,你剛才得罪了一個絕不能得罪的人。誠然,你說陛下不會因為別人的意見而輕易改變自己的判斷。但他也是一位父親……當自己最寶貝的女兒被人欺負了,你猜這位父親會怎麼做?」

方解苦笑道:「衝動是魔鬼。」

侯文極笑的很開心,然後大步走出囚牢。

等他的身影消失之後許久,方解似乎才從震驚和不安的情緒中掙脫出來。他緩緩的躺下,背對著鐵門。所以自然不會有人看到,他的臉上哪裡有什麼不安和震驚?很平靜,平靜的讓人難以理解。

躺在床上的方解仔細的回想了一下之前的對話,還有自己的反應和臉上表現出來的情緒。他感覺自己的表演還算可以,應該沒有露出什麼破綻。和侯文極這樣的人聊天,絕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方解一直在等著一次這樣的對話,也在等著有這樣一個機會。幸好,老天似乎對他真的不錯,竟然送來一位傻乎乎的公主殿下。

他可以想象,那位公主殿下回到宮裡之後一定會在皇帝陛下面前告自己的狀。兒這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沒有絲毫的擔心和害怕。如果皇帝知道了自己噁心了公主的事,他會生氣?

不!

因為這是一個少年郎悲憤之餘的卑微幼稚的不甘和反抗,什麼人才會不甘和憤怒?自然是一個受了委屈的人……方解是在借那位公主殿下向皇帝表態,他是冤枉的。用幼稚的手段無聊的語言刺激一位公主殿下顯然是件很白痴的事,但陛下或許反而不會生氣。白痴的手段,有時候往往能起到非常不錯的效果。

然後是和侯文極的對話,這比刺激那個傻公主要難的多了。需要更精湛的演技,來掩飾住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

方解讓自己表現出兩種截然相反的性格,有少年應有的叛逆和幼稚,也有超過同齡人的智慧和思想。只有這樣,才能讓侯文極覺著他是一個不好對付但可以對付的人。他讓侯文極去想起,歸根結底他還是個少年郎,不是一個有著很深城府的人……要騙過侯文極這樣的人,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最起碼,要先是一個好演員。

方解回想了很久,確定自己之前沒有什麼漏洞後心裡安定了一些。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大戲,就看誰會演,誰演的更好。每個人都在演戲,也都在看別人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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