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立三座土墳

對於離難的死,老闆娘沒有什麼感慨。她一直很平靜,似乎在她看來,離難就應該這樣死去,而不是在長安城裡卑微的活著。

皇帝看著面前這位十一年前就為大隋殺敵的村姑,不知道該如何開始談話。那一年他初登基大寶,朝局不穩,社稷不安,西方蒙元調集高手準備潛入長安,七皇子忠親王楊奇孤身西行,一路走一路發殺胡令,到了西北邊陲的時候已有數百江湖客隨行。他們本棲居綠林,藏身名山大川不問世事。

或許即便朝廷發令,他們也不會走出自己的家去面對強敵。但當他們聽到楊奇殺胡令的時候,他們慨然而行。

皇帝知道自己欠這些人的,也欠老闆娘的。

「多謝」

沉默了很久,皇帝從土炕上下來,站在老闆娘面前深深一躬。

他是大隋的皇帝,是東方中原的共主。但他卻對一個村姑深深一禮,而且絲毫沒有不情願。

老闆娘沒有動,也沒有阻止。

她安然受了皇帝這一拜。

「我沒死,陛下這一拜,我替他們受了。」

她說。

皇帝直起身子,點了點頭道:「待大軍西行之日,朕自會昭告天下,十一年前正是因為有你們,大隋百姓才會安享太平。朕知道你心中對朕有怨氣,這件事本來在十一年前朕就應該做的,但一直拖到了今日。朕不說,你其實也應該明白,為什麼朕沒有給你們應得的榮耀……」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自太祖皇帝建立大隋之後,我楊氏皇族給了大隋百姓最大的特質就是驕傲。讓他們以身為一個隋人而驕傲,可也正是因為這驕傲,朕在十一年前不得不壓下了你們的功績。若是當時昭告天下,你們是為了抵禦蒙元高手入侵而戰死,天下百姓必然憤慨,逼朕出兵討伐蒙元的壓力有多大可想而知。但是……那個時候朕沒有能力西征,一旦開戰,大隋必然陷入困局。可若是朕不打,朕就是懦夫……大隋的皇帝,給了大隋百姓驕傲的皇帝,怎麼能是懦夫?」

「朕是皇帝,朕要考慮的事比所有人都要多。」

老闆娘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淡淡的看了皇帝一眼道:「陛下沒錯,當初我們西行的時候,也沒人想著從朝廷得到什麼。當年先生西行發殺胡令,我們便去了,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不是為了什麼榮譽,也不是為了什麼富貴。不是為了朝廷,自然也不是為了皇帝。

「人無完人,但朕有錯不會不認。」

皇帝道。

老闆娘沉默了一會兒對皇帝認真的說道:「陛下要謝,其實最該謝的還是先生。」

皇帝點頭道:「朕知道,朕負的最多的,便是七弟。」

「當初先生西行發殺胡令,我等隨行。若是換做別人,未必我們便肯跟著。先生在江湖中本就是極有地位,大家為先生送死也沒什麼怨言。所以陛下不必對我們有什麼愧疚之心,你欠先生的,而先生欠我們的。」

老闆娘道:「多年之後我才明白,先生當年西行何嘗只是為了殺胡?」

她看著皇帝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更多的還是為了陛下您這皇位穩固,那一戰死了許多蒙元之人,自然也死了許多大隋江湖之人。而死了那麼多人,最大的受益者還是陛下您。蒙元準備潛入大隋的高手全部斃命,陛下可以安心。大隋的江湖客修為不俗之輩死了十之六七,陛下可以安眠。先生當年帶著我等赴死,其實從一開始就是想讓大隋的江湖中能威脅到陛下您安危的人少一些。」

皇帝臉色一變,但沒有阻止老闆娘繼續說下去。

「先生西行,一舉三得。先生雖然不再入朝,但在朝臣中威望極高。若他不走,陛下不安。蒙元之高手生性狠辣野蠻,不除去一些陛下不安。大隋江湖之人不服教化個性強悍,不死一些陛下不安。一次西行,陛下心安十一年,先生應該滿意了。」

「所以還是那句話,陛下欠先生的。」

皇帝臉色不悅,但沒有發作:「朕知道,所以朕一直護著他的東西不許任何人去碰。」

「但陛下自己卻去碰了。」

老闆娘語氣微冷的說道。

「朕碰了什麼?!」

皇帝的耐性終於將要耗盡,他看著老闆娘的眼睛說道:「老七的產業,朕不許任何人去染指。老七的家人,哪怕是一個僕役朕也待之如上卿。」

「陛下碰了他的傳人。」

老闆娘道:「方解是他的傳人。」

「方解真是老七的傳人?!」

皇帝一愣,眼睛裡是掩藏不住的驚訝。

「陛下不信任何人,所以才會懷疑方解。陛下甚至不信先生,不然怎麼會囚禁方解?」

老闆娘微微俯身施禮:「謝陛下召見,我本一山野村婦,見不得大世面,言語失禮讓陛下生氣了。所以我就此告退,也就此離開長安城再回樊固。我夫君隨先生二次西行必死無疑,先生舊傷未愈也是凶多吉少。我回樊固之後,將立三座土墳,一為先生,一為夫君,一位方解。」

「在墳前搓土為香,告訴先生,您絕後了。殺人者……當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