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人或許還有生路,但既然他是第一個,不管他畫押還是不畫押,都會死。不同之處在於,畫押,他會等一會兒再死。不畫押,他立刻死。
聽到這一聲哀嚎傳出來,邊軍牙將李孝宗默默的轉過身走向大營外面。踩著積雪,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會失去樊固八百邊軍的擁戴。這擁戴是他用了三年才換來的,不容易。但今天之後,士兵們都將仇視他,仇視來的很容易。
他其實一點也不後悔做出這樣的決定,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前程不能毀在這個偏僻寒冷的小地方。
人生如戲,誰都在演戲。
一個大隋演武院出身而且成績優異的人,而且還出身世家,怎麼可能把眼界定格在這小小的邊城?
「三年……也夠了。」
他輕聲自語了一句,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大營。在邊城這三年,就是他晉位的資本。有這三年,兵部提拔他朝廷裡的人找不到反對的藉口。只要他回到帝都,憑他的本事最不濟也會晉升為四品郎將,不是從四品的果毅,而是正四品的鷹揚。
官至鷹揚郎將,就可以開府建衙。
一個如此年輕就做到四品鷹揚郎將的人,朝廷裡無論哪個世家都願意拉攏。前途無量,只要不出大錯,或許真有可能如演武院周院長預測的那樣,三十歲之後他就沒準做到一道總督。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光耀門楣。
這才是右驍衛大將軍李遠山幫他的原因,至於什麼同宗同族,去他媽的吧。
李遠山正是因為看出李孝宗前程錦繡,才會下大本錢拉攏。好歹都是李家的人,最起碼不能讓李孝宗站到別人身邊去。朝廷裡的水本來就深不見底,若是連這點小把戲都看不透徹,李孝宗也就沒必要回帝都了。
即便沒有吳陪勝,沒有李遠山,沒有朝廷派下來的執法使,什麼都沒有……或許在他回帝都之前也會殺了方解,因為他不允許自己的人生履歷上有一絲汙點。既然帝都來了人,那麼他為什麼不順水推舟?
回帝都,就需要交際。交際,就需要錢。
他之所以放棄攻打涅槃城的打算,不是因為方解的勸說。而是因為他發現這確實是個生財之道,他需要錢。打涅槃城,是為了讓陛下還能記得自己。陛下喜歡血性熱的年輕將領這是公認的事,就算打涅槃城引起什麼禍端,出於大隋皇帝的驕傲,也不會屈服於蒙元帝國的壓力。
但這是冒險,而方解提出來的賺錢更讓他滿意。
有了足夠的錢,回到帝都之後給幾位掌權的大員送足,比打下來涅槃城還要有作用,宰相一句美言,頂的上殺敵上萬的功勞。
他覺得方解是上天送給他的禮物,而現在,這個禮物……沒價值了。
走出大營的時候,他還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見到方解時候的情形,那個髒兮兮的少年郎,攔在自己的戰馬前面大言不慚的說:「大將軍,您想發財嗎?」
他記得當時讓他決定和這個少年談一談的,不是那句您想發財嗎,而是前面的三個字讓他心裡很高興。
大將軍。
只有傻子,才會稱呼他這個小小的從五品牙將為大將軍。當然,這是一個讓人心裡很舒服的傻子。而後他才發現,方解不是傻子。
在樊固這三年,很精彩。
這是李孝宗對自己在樊固這三年所下的定義。
他順著樊固城最寬的那條街,用了十五分鐘的時間走到一家已經關了門的店鋪門前。他伸手敲了敲門,說話的語氣很客氣。
「請問,今天還做買賣嗎?」
房門拉開,出現在李孝宗面前的是一個面貌嬌美身材也很不錯的少婦。穿一身樸素的碎花藍色棉服,腰間還繫著圍裙。她的手上臉上都是麵粉,看來正在做飯。
「是李將軍,真對不起,當家的出了遠門,他回來之前不做生意了。」
「那能不能和你聊聊?有件很重要的事,我覺得你應該聽聽。」
李孝宗微笑著說道。
少婦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讓開房門,卻沒有關門。李孝宗進門之後挨著火爐坐下,嗅了嗅忍不住讚道:「樊固城裡最香的酒,就在你家。我還記得名字也不俗……叫梨花釀?」
少婦從櫃檯裡拿出一壺梨花釀,放在李孝宗身前:「你來的巧,還有一壺,如果你再來晚些,今晚我自己就喝了。不過既然是最後一壺,我賣的會貴一些。」
李孝宗嗯了一聲,卻沒有喝酒:「我雖然不知道你們夫妻來自何處,為什麼而來,且我不願打擾你們,今日來是逼不得已。你們瞞得住樊固城裡的所有人,卻瞞不住我……不過,只要今夜你不胡亂出手,我坐坐就走,權當沒有來過。拜訪高人,卻這樣唐突,心中不免惶恐……」
「讓李將軍親自登門,倒是我們夫妻該惶恐才對。」
少婦笑了笑,自己拿起酒壺一口氣喝乾:「我們夫妻最不愛管閒事,而且當家的不在家,我一個女子自然能避就避,更不會去招惹是非。如果不是因為膽小怕事,你猜我們會不會跑到這個冷僻的地方做小買賣?」
「不管閒事,才是境界。」
李孝宗笑了笑道,臉色鬆了下來。
「只是……你要殺的人還欠著我點東西,你若是不介意,你替他還了我也行。不然人死了,我朝誰要去?」
「多少?」
李孝宗想不到,隱居的高手竟然這麼市儈。
「一條」
少婦回答。
「一條什麼?」
李孝宗不解。
「一條命」
少婦把腰間的圍裙接下來,仔細認真的疊好放在桌子上:「老孃在他身上浪費了半壺十年梨花釀,才換回來他一條賤命。你說要了去就要了去,哪有那麼容易的事?老孃這輩子什麼都能忍,就兩件事不能忍,第一,被蘇屠狗那個傢伙先綠了我這不能忍,第二是做生意賠了本錢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