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復仇(1)

她出身貧苦,又篤信神佛,最見不得這樣的場面,便喚來身後的老嬤嬤,交代了兩句:「去轉告三媳婦,下人辦不好事罵一罵罰點月錢就是,犯不著動棍動棒的。那工匠賺錢不易,他們也不是故意,工錢就莫扣了吧。」

老嬤嬤領命前去,老太太這才朝明舒嘆口氣道:「我這三兒媳婦,樣樣都好,就是脾氣不行,動輒就要發賣打板子,唉……這院裡大概放了金山銀山,處處防著人,連家人都不讓近……」

這是曹家家事,明舒不便插嘴,便只看不說。

那邊工匠已經被押著離開,正從她們面前走過,其中一個匠人轉頭看了眼,目光與明舒交錯而過,又各自收回。

這人明舒認得,是焦春祿的一個手下。

焦春祿安插到曹家的人,除了負責流水席的那撥人馬外,另還挑了幾個眼明耳聰的扮成匠人混進曹家專門打聽簡家那批失蹤古董珠寶的下落。

如今這批珠寶的下落也算有些眉目了。

是夜,陸徜回來。

他前段時間修書給魏卓已有回信,這兩天便拿著信與臨安廂軍統領商量要事,有幾天沒回來,只命人跟在明舒身邊守著。

照常翻窗進屋,他眉心便是一蹙。

屋裡黑漆漆的連燈也沒點,只瀰漫著濃濃的酒味。他輕喚了兩聲,沒得到明舒回應,心中便生不安。

這麼晚了,她沒道理還在外面。

他點起燈急急走進寢間,「咚」一聲,腳下踢到個空酒罈,酒罈骨碌碌滾出老遠,他也在床旁看一團人影。

明舒蜷縮在地上,手裡還攥著個酒罈,身上傳出酒氣。

「明舒!」陸徜將燈放下,忙蹲到她身邊,撥開她的發,只瞧見她已喝得兩眼迷離,雙頰通紅,頰上淚痕未乾,「發生什麼事了?」

前幾天她的情緒明明已經好轉許多,怎麼又突然崩潰?

明舒渾渾噩噩間知道是陸徜回來,憑著本能縮排他懷中,只道:「陸徜,抱我。」

陸徜隨她坐到地上,將人摟住。

「你喝了這麼多酒?」他看了眼地上的空壇,數了數,一共四壇。

明舒酒量不淺,很少喝醉,四壇也只是讓她半醉而已。

因為守孝的關係,她很久沒碰酒了,但今晚她忍不住。

醉了才能得片刻安生。

一個人身處陌生城鎮,對著簡陋空蕩的茅屋,所有的親人都走了,只剩在血海深仇扛在肩頭……她撐得痛苦。

「陸徜,我看到了……翡翠觀音……」她趴在他胸口,汲取他的溫暖,斷斷續續道,「那是……我孃的遺物……我娘也信佛,也是個善良的人……那是阿爹親自尋的玉料……再找江南最有名的琢玉師傅……照著我孃的模樣……一刀一刀刻出來送給她的……」

她哽咽的聲音響起:「我想我阿孃,想我阿爹,陸徜,我好想他們啊!」

陸徜只能緊緊摟住她,一下下撫著她的後背,任她渲洩。

她忽狠狠揪住他的衣襟,抬起的臉上一雙猩紅的眼盯著陸徜,也不知是因為酒還是因為哭又或是恨。

「陸徜,你知道嗎?我今天看到那尊觀音,我就想殺光他們……我……我答應了你,可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

陸徜抱著她,她的痛苦一寸寸傳到他心裡,如同刀絞。

「快了,就快了。明舒乖,再等幾天……」他一邊安慰她,一邊握緊了拳頭。

天黑透,烏雲蔽月,窗外半天光芒都沒有,屋裡只有豆燈發出淺淡的光,照出地上兩道相擁的人影。

一夜悽清,就這般過去。

九月十四日,天晴。

曹府開始喧騰。

離老太太的壽辰還有六天時間,戲臺已搭得差不多,再兩天就能完工,下人們進進出出的佈置起偌大曹府,新鮮花卉擺起,紅紗幔掛起,壽堂也陳設起來,繡娘裁縫首飾商們陸續進府,曹家置辦的新衣裳新頭面都送了進來……何氏忙得腳不點地。

曹家外的街巷上長桌已經擺開,泥石木料全堆在牆根下,正等著包攬了流水席的師傅們壘灶搭棚將臨時後廚建出來,再搭個臨時的雨棚,負責採買的人也駕著騾馬車子,一趟趟往曹家運食材。

曹老太太的七十大壽,就要熱熱鬧鬧地開始。

轉眼就到九月十六日,離九月十七,尚有一日之隔。

臨安城外,卻有十數匹駿馬飛馳而過。

原定十八日才從江寧出發的曹海,竟提前悄然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