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在汴京,兩人住在一塊,他便常會受她吸引,但那些無意識的,暗生的情愫,又怎比今夜,這種種從未示人的妖嬈嫵媚全都明刀明槍地衝他來了。
從沒有哪一刻像今晚這般,讓他如此徹底地明白,自己是個凡夫俗子。
陸徜閉閉眼,他有預感,今晚將會異常難熬。
「睡覺。」他攥著拳躺上床。
明舒看著他直挺挺的模樣,全無平日的行雲流水,忽然笑出聲來。
「陸徜,你叫我覺得自己是戲文裡的女妖精,專門吸食書生精魄。」明舒還坐著,反客為主逗他,「窮書生,你怕什麼?」
陸徜忍了忍,伸手將她拉到被裡:「簡大小姐,你是真不害怕?」
明舒翻身向內看著牆,感受到後背傳來的他胸膛的溫熱,閉了眸:「我乏了,睡覺。」
過了良久,也不知她睡沒睡著,陸徜卻在她耳畔低聲道:「江寧的窮書生陸徜心悅簡家的大小姐簡明舒,真心求娶,許一生一世一雙人,生不離死不棄。明舒,你可還願嫁我為妻?」
明舒的回答,也過了很久才響起:「三年,陸徜,你等得起?」
他要用他最好的年華,等她三年孝期過去。
「等得起。」陸徜抱緊她。
一輩子,也等得起。
八月隨著這一夜過去,九月秋濃,屋外的天地似乎又冷了幾分。
明舒今天果然拎回一簍子河蝦並四隻河蟹,另外又弄了半隻野鴨子,還有豆腐、嫩姜、菘菜等物,明舒還採了把野菊花。
小屋的門關起來,秋風被擋在外面,照舊又是滿室熱火朝天。
秋蟹正肥美,用姜和菊花一起上鍋蒸熟,滿屋子飄香。蟹蓋掀開,滿滿的膏或黃,剔淨心肺胃嘴,滿滿一殼子的黃,澆上姜醋,一口悶乾淨,姜醋去腥,只留滿頰鮮美,口舌回香,餘味難絕。
這是明舒最喜歡的吃法。
陸徜雖然把四隻蟹膏與蟹黃剔好,全都讓給她,但又怕她吃太多寒物胃疼,可看她吃得盡興,臉上俱是這段時日難得的愜意,便將擔心嚥下,只叮囑她多嚼些薑絲。
剩下的蟹身蟹腿,明舒不愛吃,就都扔給陸徜。
陸徜將蟹腿肉最多的那段掰斷,拿蟹腿尖尾往蟹腿殼內一捅,那肉便完完整整從另一頭擠出。陸徜喂到她嘴邊,她想也沒想一口咬走。
「不是不愛吃?」他取笑她。
明舒「嘿嘿」一笑,那不是嫌麻煩嘛。
吃完蟹,那鍋蒸蟹剩下的湯也沒浪費,下入菘菜與索餅,最後加一點點鹽與香油,清淡中帶著蟹香,叫人回味無窮。
中午吃了蟹,蝦就留著晚上再吃。
一日三餐,陸徜給她安排得妥妥當當,既餓不著她,也吃不膩她。
這樣的日子,明舒覺得自己可以過到天荒地老。
可日子再好,始終也要言歸正傳。
「陸徜,你這趟離京,帶了多少人手?」吃過飯,明舒捧著熱熱的茶,坐在狹小的房間裡問他。
陸徜沒有隱瞞:「先前魏叔給我的人,都跟來了,一直潛在屋子四周保護,共八人。」
所以,她根本無需擔心焦春祿的盯梢,只要對方有一點動作,陸徜就能先一步得知。
明舒瞪他一眼:「只有八個人?」
陸徜便又從腰間摸出一方不足巴掌大小的烏青令牌,輕輕按在桌上:「魏叔的信物,憑此信物,若遇急險情況,可就近請各州府廂軍協助配合。我們在臨安,這兒由臨安廂軍駐守,不在曹海轄內。」
話雖如此,可要請地方廂兵配合,也只能是些小事,但凡涉及到地方兵事,可就另當別論了。
「臨安的廂兵不能與江寧廂兵為敵,但如果是剿滅轄內匪患,臨安廂兵就有充足的出兵理由了。」明舒啜著茶,慢慢道,「曹海以盜匪的名義養私兵已用,既然是盜匪,若是來了臨安,不就有理由了。」
陸徜蹙了眉:「明舒,你想做什麼?」他思忖著又搖了頭,「你不能……那太危險了……」
「陸徜,我雖然改變心意,不對曹家人下手,但曹海……我定是要親手捉拿的。」明舒冷道。
曹海,焦春祿,那些曾經沾染過簡家鮮血的人,她一個也不想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