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同床共枕

被人看見了,她名節保不保是一回事,若讓盯梢的人發現,因此惹來焦春祿疑心,不僅報仇的計劃付諸東流,甚至還會惹來殺身之禍。

陸徜欣然點頭,過起被她茅屋藏嬌的日子。明舒並沒離開太久,只是去村裡買點吃食。陸徜來了,她家囤的吃食不夠。因為曹老太太的關係,村民對她還算熱情,東家給把菜,西家分塊肉,不過一小會時間,藤籃就被裝滿。

推門而入時,明舒只見陸徜坐在窗邊雕木頭,安安靜靜眉目低垂的模樣,叫人忘記身外事。見明舒回來,他放下手中物,起身接下沉甸甸的藤籃,明舒飛快轉身朝門外左右張望一眼,而後關緊了門。

陸徜已將籃中吃食一樣樣翻出。

村裡別的東西少,菜卻是管夠管新鮮的。菘菜芹菜白蘿蔔,個個水靈,還有塊羊胸肉,幾顆蛋和山藥,一袋饃。

「想吃什麼?」陸徜邊走邊提著東西去了廚房。

明舒跟在他身後,如同在汴京時那樣,用攀膊挽起衣袖,給他打下手。

灶火起得旺,陸徜先把蛋和山藥給蒸熟,明舒坐在灶旁的小杌子上剝好蛋和山藥,權作一頓早飯。她自己吃了點,起身往陸徜唇邊送山藥。陸徜正切肉,騰不出手來,就著她的手吃了山藥,沒等嚥下,明舒又塞了個蛋來。

直到陸徜兩腮都被塞得鼓鼓囊囊,明舒才作罷,然後捶著灶臺笑他:「陸徜,我該打盆水讓你照照你現下模樣,你猜像什麼?」

陸徜嘴裡都是東西,說不出話,只看她鼓起腮幫子,學著林蛙的模樣「孤寡孤寡」叫起來。

像蛤、蟆。

陸徜佯怒,拿沾滿羊羶的手作勢抹她臉,被她一溜煙跑開。

兩人都極有默契地沒有再提那件事,隱隱約約的,彷彿回到汴京。人生在世,最幸福不過一日三餐的煩惱,煙火氣息的環繞下,心間的苦痛似乎也得到一絲撫慰。

馨香彌散,鍋裡的湯水咕嘟咕嘟,一根筷子戳過,羊肉已被燉得透爛,白蘿蔔吸飽湯水變得瑩潤誘人,奶白色的湯汁上撒落碎芹——陸徜燉的羊肉,清淡間是百轉千回的滋味。

這是午飯,一鍋燉羊肉就著白饃,白饃浸了肉湯,入口鮮香。

明舒吃得肚圓。

午後,她小憩了一會,起來時看到陸徜已經把房間收拾妥當,該洗涮的鍋碗都已經洗淨,人正坐在灶間劈柴禾,用他那雙寫出錦繡文章的手握著半鈍的柴刀,將柴禾劈開。

他沒像從前那樣梳整齊的髮髻,披爻的長髮只用碎布帶紮在腦後,上過金鑾殿得皇帝欽點嘉許,曾驚豔了汴京的少年狀元,像要在這裡終老一生般,面色平靜地劈柴禾,如同與這兒的時光融為一體。

明舒靜靜看了片刻,眼鼻微澀,直到陸徜喚她:「大小姐,醒了?」

轉過臉,還是那雙飛揚的眼。

明舒揉揉眼,問他:「你劈這麼多柴禾做什麼?」

「不知道要呆多久,多劈些備著,多給你做幾頓飯。」他答得隨意。

夜色緩緩降臨,晚飯是中午吃剩的羊肉湯,加了菘菜燉爛,配上白饃和山藥,就兩口重鹹的醬瓜,又是一頓飯。

「村東的趙叔說,明天給我留些河蝦,咱們明天有河蝦吃了。」明舒吃得很高興,已經在想明天要吃什麼了。

陸徜靜靜看著她明亮的眼眸——真好,那裡面似乎又盛滿了星光。

明舒被他看得不自在,哼了聲就要離桌,不妨被他拉住。

「這個……借我用用。」他從她髮間抽走一根木簪,用那木簪信手就將自己的長髮胡亂綰起。

明舒摸著髮髻:「你這是做甚?」

「早上有人說……得洗乾淨了才能上床睡覺。」陸徜起身,在明舒發作前進了灶間。

「……」明舒忽然間意識到,天又黑了。

灶上的水是陸徜早就燒好的,小村屋可沒什麼專門的淨房,洗澡就在灶間湊和,拿木桶裝出水,用瓜瓢舀著往身上潑水。

嘩嘩的水聲傳得滿屋都是,屋子之小,明舒站哪兒都逃不過,只好蹲在灶間外的牆根下,放空腦袋啥也不想。過了會,水聲小了,陸徜的聲音傳出:「明舒,把你的匕首借我。」

「你洗個澡要匕首做什麼?」明舒背貼牆站起,無法理解陸徜的要求。

「剃面!」他溼漉漉的手從沒掛簾子的門內伸出。

「……」明舒默默吸口氣,把隨身的匕首遞過去。

匕首被他拿走,她收手時指尖沾了他手上的水,她搓了搓,又蹲到牆根下。

「陸徜,你真的不走了嗎?」

「不走了,除非你願意跟我回去。」陸徜在剃面,聲音並不自然。

「你的仕途,你的抱負,還有曾姨、陸叔,你的父母,通通都要捨棄?」

「嗯。」他答得乾脆。

「陪著我你會死,會手染鮮血一輩子不得安寧,你圖什麼?」

「不圖什麼,我不勸你,你也不必勸我。」他淡道。

明舒便將頭埋進膝間——從見面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趕不走他了。

「好了,匕首還你。」溼漉漉的手又從門內伸出。

明舒起身,接回匕首,開了口。

「陸徜,我改主意了。」

陸徜沒回話,灶間只有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他套好中衣,赤腳走出,下巴已經剃得乾淨溜滑。

「你說什麼?」他低頭問她。

「我說,我改主意了。」

「你願捨命陪我,我卻不想拖你同墜地獄。」

這輩子最艱難的妥協,是因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