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舒喝水的動作一停,詫異地抬頭,而後反應過來:「所以……你跟蹤了我五天?」
陸徜點頭承認。
明舒俏顏頓沉,將手中杯子重重一撂,冷道:「卑鄙!」
「彼此彼此。」陸徜不以為意,「你下藥,我跟蹤,大家扯平。」
她太瞭解他,所以才能下藥得手,可換過來,他也太瞭解她,才能找到臨安,摸清楚她的打算。
「所以呢,你想如何?」明舒眉眼俱冷。既然跟了她五天,就是已經知道她的打算,那麼多談無益。
「剛才跟蹤你的人,是焦春祿吧,焦春發的弟弟。」陸徜道。
明舒很聰明,簡家的案卷她看得很仔細,裡面彎彎繞繞的人際關係她全都記在心上。這個被忽略的焦春祿就是其中之一。山匪這條路陸徜不是沒想過,但一來案發後為了找替罪羔羊,曹海和高仕才已經聯手剿匪,把唯一知道真相的山匪首領焦春發擊斃,山匪被招安的招安,逃逸的逃逸,像散沙般無從找起;二來那時他們並不知道真兇之一是曹海,目光只集中在高仕才身上,便沒花費太多心思在山匪這條線上。
江寧外的這批以焦春祿為首的山匪,大抵就是曹海所養的私兵其中之一,為了避免風聲走漏被朝廷盯上,所以除了焦春祿以外,沒人知道曹海與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切只由焦春祿直接聽命於曹海。焦春祿一死,再沒人知道曹海的行徑,故而才有了那場剿匪。
而在剿匪戰中焦春發的弟弟焦春祿僥倖逃走,並且藉著焦春發的威信,很快又集中了一批人馬,流竄在臨安一帶,躲避官府追捕。
焦春祿的大名,掛在案卷的在逃犯名單中,被她記住。
「你到臨安,不僅僅是因為曹海老家在臨安,還因為你通過威順鏢局的人打聽焦春祿的下落。」陸徜道。
那都是他們入京途中結交的朋友了,後來幾乎沒有聯絡過,沒想到明舒一直記著。
威順鏢局的趙停雲常年押鏢跑江湖的人,又都在江南這一帶走動,道上的訊息自然比官府更加靈通,估計沒少和這些盜匪打交道,焦春祿的行蹤,他或多或少都有耳聞,又欠了明舒一個大人情,明舒找上他,他說什麼也會幫這個忙。
「你都打聽得這麼清楚,還問什麼?」明舒靠到椅背上,淡道。
她真的……不想同陸徜說這些。
「我有些好奇,你是怎麼說服焦春祿幫你的?」陸徜卻是一派閒適,仿如閒聊。
明舒褪下腕上金鐲,當著他的面一擰,從鐲芯抽出了一把小鑰匙:「那要多謝你幫我留下的這個鐲子了。我只是告訴他這是簡家金庫的鑰匙,金庫內有三萬兩黃金,再加上他也想報仇,所以一拍即合。」
「三萬兩黃金?」陸徜微詫。
「騙他的……我家哪來這麼多錢?連讓趙大哥押空鏢的酬勞都是用的京城帶出來的銀子。這鑰匙……是我母親妝奩暗屜的。」明舒隨口道。
「……」陸徜頓默——她這膽子著實是大,就這樣憑著一把小鑰匙,空口白牙騙過了焦春祿那樣的悍匪,也不知道該說她太聰明,還是焦春祿太蠢。但凡焦春祿起一點疑心,她這條小命早就沒了。
「所以,你的目標真的是曹家人?」陸徜又問。
隨著這個問題丟擲,屋中氣氛降至最冷。他能察覺明舒氣息陡然間的改變,她臉上緩緩露出個笑來。
像唐離。
「陸徜,你既然知道,又何必要戳破,讓我再做一會你的大小姐,不好嗎?」明舒道。
她真不願意叫他看到自己這副陰沉沉的鬼樣子,連她自己都討厭至極,可她又控制不了。
「你為何要追過來?讓我永遠是你記憶裡的簡明舒,陸明舒,不好嗎?」明舒避開陸徜的目光。
他還是光風霽月的狀元郎,可她卻不可能再是那個無憂無慮心懷光明的簡明舒了。仇恨侵蝕了她的心,讓她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眠,閉上眼就是父親慘死的畫面,這短短一個來月時間對她來說,就像是無間地獄的折磨,除了煎熬還是煎熬,她回不到從前。
「你一直都是。」陸徜沉聲堅定道。
明舒推椅起身,背向他走到緊閉的窗前,道:「已經不是了。從前我無法理解唐離的做法,也無法明白呂媽媽的選擇,為何會為被仇恨矇蔽雙眼,我同情她們卻不能認同,直到如今……不管我們承不承認,我都在變成唐離。陸徜,我是真的不想讓你看見這樣的自己。」
唐離死前曾說,會等著,等著她變成另一個自己……
那時明舒還無法明白何解,直到她一語成讖。
陸徜沒有開口,只聽明舒喃喃般自語:「陸徜,如果你是來勸我的,就別白費功夫了。那些大道理,在做這個決定前,我也曾經勸過自己無數遍……」
她數不清自己在黑夜裡和自己對話過多少次,她像個瘋子,心被剝成兩半,然後自己與自己對話,一邊瘋狂地想要報仇,一邊瘋狂地說服自己不能像唐離那樣喪心病狂……漫長的夜,就這麼掙扎著等待天亮。
所有的道理她都懂,而恰恰因為都明白,才更加痛苦。
她無法解脫。
「我知道曹家人無辜,我明白簡家的劫數和曹海家人無關,我也懂自己不該遷怒他人,可就像唐離說過的……誰不無辜呢?曹家人無辜,那簡家三十七條命,就活該死在曹海手上?憑什麼?陸徜,你告訴我,憑什麼?我就想讓他領會什麼叫家破人亡,我就想讓他也活著看到自己親人一個個死在面前,那樣我才覺得痛快……」
明舒越說越激動,雙眸已現赤紅,淚水似乎隨時都要奪眶而出,卻又死死剋制在眸中。
陸徜走到她背後,緩緩展臂將她擁到懷中。
「所以,陸徜,你別白費口舌來勸我,沒有用的,如果有用,我自己就已經說服自己了。」她沒掙扎,任由他抱著,從他懷裡汲取一點點溫暖,暫時緩解內心不斷翻騰上湧的冰冷。
「明舒,我不是來勸你的。」陸徜這才開口,「這一個月,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你的安危,我怕你在路上遇到歹人,我怕你衝動找上曹海被他抓到,我怕你連臨安都沒到就折在路途中……我這輩子從未如此恐懼過,我還想如果你真的出事,我會如何?我想……我也不會放過任何傷你之人,不管是曹海還是其他人,我也會一寸一寸活剮那人的肉。雖然這恐懼恨意不及你簡家之恨的十之其一,但我想,其中亦有共同之處。所以,我明白你的選擇。」
陸徜頓了頓,又用唇碰了碰她後腦的發,又以異常堅定的語氣道:「我會留下,幫你報仇。」
只這一句話,就叫明舒心臟頓縮。
她先還怔怔聽著,及至聽到這句話,她卻如雷殛般轉身,將他狠狠推開。
「不需要!我不需要!」她瘋了般搖頭。
離開汴京,孤身到臨安,為的就是不想讓陸徜也牽涉其中。
與山匪勾聯滅曹家滿門,縱然曹海有罪,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也沒想著要活下去。這條絕路,她一個人走就夠了,不想陸徜陪她赴死。
他幼時已是不易,十年寒窗苦讀方換得這狀元殊榮,本當前程似錦,官運亨通,怎能因她而毀於一旦?他該有他的天地,做個造福一方的好官也罷,成為像他父親那樣的權貴也罷,都好……那才是他要走的路。
「陸徜,我不需要,不需要!你回汴京吧,曾姨還在京城……」她的淚水再忍不住,一邊說一邊爬滿臉頰。
對比她的激動,陸徜很平靜:「母親我託付給魏叔了,今生就算我這做兒子的不孝,對不起她。」
「……」明舒驚駭地邊搖頭邊後退,竟一個字都說不出。
陸徜伸手將她拉進懷中,用力抱緊。
「你想報仇,我幫你;要下地獄,我陪你。」
見她之前,他就已經想好了。
這段路,他會一直與她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