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自耳畔呼嘯而過,墜落的感覺似乎喚醒了什麼,明舒腦中一片混亂。
「抱緊我!」陸徜還是冷靜,他單手摟住明舒腰肢,另一手緊緊攥住了一條掛在高臺這側未被燒到的經幡,藉著經幡的繩子帶著明舒往下落去。
明舒憑著求生本能摟陸徜脖子,連害怕的機會都沒有,就跟著他一起順繩子落下,直到約一丈高時,火舌終於舔上這條繩子。
繩子瞬間被燒斷,陸徜雙手齊擁,只將明舒摟進懷中,以身軀護住,帶著她重重落到高臺下所設的祭品案上。木案從中被砸裂,陸徜的手吃痛,力道鬆懈,明舒便從他懷中滾出。
「明舒……」
所幸剩餘高度並不算高,應該不會致命,陸徜已搖搖晃晃站起,朝明舒走去。
明舒卻沒有任何聲音。
她只覺天旋地轉,眼前景物一片模樣,她看不清陸徜,耳邊只有囂鬧的聲音,還有刀刃的錚鳴……
對,刀刃。
染著血,從記憶深處探出。
盂蘭盆節進入尾聲,可還未完全過去,街上的人家正在門口燒紙衣,紙灰飄飄揚揚飛了滿天……
街尾的大樹底下拴著幾匹不知哪裡來的馬悠閒地搖著尾巴,過了不知多久,幾個身著黑色勁衫的夜行者帶著個婦人疾行到此地。
「應該安全了,速歸。」看似首領的黑衣人開口道,又沉聲向那婦人,「我先扶你上馬。」
周秀清哪有置喙的餘地,不過聽憑擺佈,從一夥來歷不明的人手中,落到另一夥來歷不明的人手裡。她戰戰兢兢地點頭,只要能保住自己這條命,她沒什麼不願意的。
那人先將周秀清扶上高馬,再低聲與手下吩咐。
只這一句話的功夫,沉沉夜色中一隻羽箭「咻」地劃破長空,準確無誤地沒入周秀清心房。
周秀清倏地瞪大雙眸,死死盯著漆黑夜色,手緩緩撫上心口。
「老大,有刺客!」有人驚叫起來。
「先救人!」首領喝道。
四周的響動大起來,周秀清的瞳孔逐漸散開,很快便再聽不到聲音。
這注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
明舒走在一片黑暗中,渾渾噩噩不知去往哪裡。她有些害怕,左顧右盼尋找陸徜身影。
「阿兄……」她仍喚他作兄長。
發生了什麼事?
她明明記得,她踏上高臺尋找陸徜,可為什麼她又出現在這裡?
好像有人不慎引燃了經幡,燒到了禪臺,她跑啊跑,逃到陸徜身邊,然後呢……
然後陸徜和她一起掉下了禪臺。
風聲呼嘯而過,底下是漆黑一片的深淵,她覺得自己落下的並非禪臺,而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草木簌簌作響,四周充斥的人聲全都變成了匆促的腳步。
「搜,格殺勿論。」
黑暗裡有男人粗沉的喝聲響起,而黑暗似被這聲音劃破,火把的光芒蜿蜒追在身後,四周景象頓換,成了樹影憧憧的深山,前方便是懸崖,而後面是染血的刀刃,她逃無可逃,縱身躍下……
山影又是一換,四周頓亮,穿金戴玉的男人站在富貴華麗的房間內鬨她,她依舊不樂意地撇開臉,道:「阿爹,我不是同你說過,我和陸徜的事,你不要插手!」
「我那不是見你喜歡他……好了好了,不插手就不插手……」男人腆著肚子,生得很富態,眼角眉梢全是無奈的寵溺。
阿爹啊……
她的阿爹?
是誰?
「我就是看不慣陸徜!」男人雖然妥協,還是沒忍住罵她,「想我簡金海的女兒,簡家的大小姐,多少人爭著搶著求娶,他簡直身在福中不知福。」
簡家的大小姐?
她不是姓陸嗎?
她到底是誰?
華麗的房間又驟然消失,彷彿只是一個碎片。
她成了梳著兩個小抓髻的孩子,從母親身後探身,看著前面站著的男孩嗤嗤地笑。
那是……九歲的陸徜,他很瘦,也很靦腆,一聲不吭地看著她。
她就想,她要打個招呼。
「小哥哥,我是簡明舒。明舒,就是月亮,阿孃說我是她的小月亮。」
是啊,簡明舒……
她姓簡,不姓陸。
她是簡家唯一的大小姐,簡明舒。
明舒眼睛倏地睜開,所有景象消失,只剩下眼前白色的帳頂。